片刻過後，嬴政緩緩收斂心緒，語氣重歸坦然。
“但朕，絕不羨慕他。”
“朕有朕的創世之功，他有他的守拓之業。朕開創封建帝制，立萬世一統規制；他凝聚漢家風骨，鑄華夏千年國魂。”
世人皆言，一個“漢”字，綿延千載，始終是華夏民族的代名詞。可誰又能否認，這份榮光之中，藏著大秦的奠基之功？
漢家的制度、格局、根基，無一不是脫胎於大秦建制。
若無朕橫掃八方、一統天下，若無朕築牢萬世不移的大一統根基，劉徹縱有驚天偉略，又何來開疆拓土的資本與底氣？
殿階之下，扶蘇靜靜佇立，將父皇這一番坦誠通透的剖白盡數聽在耳中，心底震撼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他從未見過素來孤傲無雙的父皇，如此坦然地讚許另一位帝王的功業，更從未見過父皇這般卸下帝王威嚴，首面自己一生的時局缺憾與身不由己。
心念至此，扶蘇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語氣恭敬而懇切：“父皇，兒臣愚見，漢武之所以能成千古偉業，正因他承文景積世之盛，卻不甘於固守安逸、安於守成。”
“他看清了國力鼎盛的絕佳視窗期，便毫不猶豫、斷然揮劍，以雷霆之勢橫掃西方。這份果決魄力，兒臣捫心自問，遠遠不及。”
他抬眸望向始皇，字字赤誠：“可父皇開創的帝制格局、奠定的一統基業，才是真正的萬世根基。漢武揚威西海的劍鋒，終究是劈在了您築牢的山河基石之上。無秦骨，便無漢魂。”
嬴政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自己這位長子身上。扶蘇天性仁厚寬和，守成有餘，進取不足，素來少了幾分帝王殺伐開拓的魄力。
此刻看著他眼底的赤誠與通透，始皇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期許。
“朕為華夏鑄骨，他為山河注魂。”
“往後大秦後世子孫，當兼具二者。既要守得住基業的堅韌沉穩，也要有敢拓山河的鐵血膽魄。”
他緩步上前，語氣帶著幾分諄諄告誡，少了往日的威嚴冷峻：“扶蘇，你的性情，最似漢文景帝。朕不奢求你成為漢武帝那般殺伐縱橫的霸主，可你要記住一個道理。”
“一國國力、一世機遇，正如淬磨良久的利劍。鋒芒最盛之時，若不敢亮劍、不願進取，待到時機流逝、歲月消磨，再鋒利的劍，也終將鏽蝕廢損。”
言罷，他微微抬手，帶著一絲倦意：“朕今日心神俱疲，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
“明日早朝之前，呈一份策論上來。題目——《國力上升期，當何以作為》。”
“若是空洞無物、敷衍了事，朕絕不輕恕。”
扶蘇躬身叩首，恭敬領命。抬首起身之際，素來溫潤柔和的眼底，竟透出一抹難得的堅定鋒芒。
大殿之上，始皇重新落坐龍椅。遙遙望著天幕之上依舊不斷滾動的漢武盛讚，心底被劉徹掀起的萬丈波瀾，久久無法平復。
未央宮的殿中酒氣正濃，劉邦剛抬手飲盡手中一爵醇厚烈酒，高懸天際的光幕，驟然換了一番光景。
前一瞬，天幕還娓娓訴說著文景二帝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治世仁風，溫潤綿長，安撫著天下初定的蒼生。
可轉瞬之間，清寧的盛世圖景轟然碎裂，漫天黃沙席捲視野，金戈碰撞的脆響、鐵馬奔襲的嘶鳴穿透虛空，烈烈戰風彷彿徑首吹進了靜謐的未央大殿。
眾人抬眸凝望，只見一名身著玄色龍袍的帝王，立在未央宮高聳的祭天高臺之上，身姿挺拔如蒼松，氣場凜冽懾人。
階下文武群臣盡數匍匐在地，屏息叩拜。
而那道睥睨西方的身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吐出一句震徹千秋的壯語：“寇可往，我亦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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