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前殿的烈烈豪情尚未散盡,劉徹緩緩收回凝望天幕的目光。
方才那一幀幀鐵騎奔襲、封狼居胥的壯闊圖景,依舊在他眼底流轉,一腔熱血兀自滾燙,翻湧不息。
可眼角餘光輕輕一掃,卻落在了身側始終默然佇立的衛子夫身上。
她微微垂著首,素來溫婉端莊、溫潤如水的眉眼間,蒙著一層淺淺的陰霾,像被薄霧籠住的月色,沉靜卻黯淡。
誰也不曾留意,天幕方才一筆帶過的寥寥數語,早己沉甸甸壓在了她的心底——後世所載,漢武晚年巫蠱禍起,太子劉據冤死,皇后衛子夫自盡落幕。
短短一句話,輕薄如紙,卻鋒利如刃。
扎得她心口發澀,也牢牢刺在了劉徹的心上。
劉徹默然抬手,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指尖。
這雙手,曾緊握長劍征戰西方,曾執筆批閱萬千奏章,曾抬手定奪萬里江山的起落,凌厲半生,從無半分遲疑柔軟。
可此刻,他十指微攏,小心翼翼攥住她的手,力道輕得驚人,彷彿捧著一件世間最易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便碎了眼前這份安穩。
衛子夫身子微怔,倏然抬眸。
澄澈溫柔的眼眸裡,還凝著未曾散去的惶惑與憂慮,淺淺藏在眼底,無從遮掩。
“朕知道你在怕什麼。”劉徹的嗓音放得極輕,卻字字篤定,落得安穩踏實,
“天幕說朕晚年昏聵涼薄,六親不認,親手逼死據兒,逼死陪朕半生的你。
這些字句,落在朕耳中,不比利刃割身輕上半分。”
他目光灼灼,牢牢鎖住她的眼眸,語氣裡是獨屬於帝王的執拗與坦蕩:“但你要記得,那只是天幕推演的、另一個沉淪遲暮的朕。不是此刻初心未改的朕,更不是往後步步前行的朕。”
“朕這一生,從來不信所謂天命既定。”
竇太后當年嫌他年少輕狂,難承大統;
滿朝文武嫌他銳意冒進,不懂守成;
匈奴輕視漢室積弱,屢屢犯邊劫掠,笑他不自量力。
可一路走來,旁人的非議、定論、預判,他何曾聽過半分?
世人說世人的,他做他的,從來皆是如此。
劉徹掌心微微收力,將她微涼的手捂得更緊了些,語氣愈發堅定,似在輕聲安撫愛人,又似在隔空向既定的天命宣戰:“既然天幕提前將結局攤開在朕眼前,那朕,便偏要親手改了這結局,讓它所謂的定數,徹底作不得數。”
衛子夫靜靜望著眼前的帝王,心頭百感翻湧,終是輕輕反手,柔荑緊扣住他的掌心。
眼底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可笑意深處,藏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
她從一介平凡歌女,一步步走到未央宮的皇后之位,伴君多年,比誰都清楚帝王權心深沉,朝堂風雲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