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裡死一般的靜，只剩李世民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裡迴盪。
他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塊千斤重的巨石，悶得喘不上氣，指尖死死攥著龍椅扶手，堅硬的檀木都快被他捏出了裂痕。
哪怕這不是他的大唐，甚至早己不是李家的江山，可那些前赴後繼倒在炮火裡的，終究是華夏的子孫，是他拼盡全力護過的這片土地上的後人。
他是殺伐半生的帝王，見慣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骨子裡刻著帝王的冷硬，可此刻天幕裡那鋪天蓋地的絕望，還是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堵得他心口一陣陣發疼。
“三十萬…… 整整三十萬條性命…… 六成精銳……” 他喃喃地重複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極致的壓抑堵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脫口而出的話裡帶著自己都不敢信的惶恐，
“這仗…… 還能贏嗎？我泱泱華夏，難道真要亡於這彈丸小國不成？！”
他戎馬一生，從太原起兵到定鼎天下，虎牢關下一騎破十萬、一戰擒兩王，登基後掃平東突厥、懾服西方蠻夷，哪怕偶有小挫，也從未嘗過這般拼盡所有卻依舊看不到半分曙光的滋味。
他根本無法想象，那種明知衝上去就是粉身碎骨，卻還要帶著弟兄們往前頂的窒息感，到底有多磨人。
殿下的滿朝文武，也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們裡有世家高門的子弟，有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將軍，見慣了朝堂傾軋，也看慣了生死離別，素來冷硬的心腸，此刻卻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沒人能說得出一句話。
他們忍不住想，天幕裡那些穿著草鞋、扛著老舊步槍奔赴死地的年輕人裡，會不會就有他們的後人？
淞滬前線的戰壕裡，硝煙還沒散盡，嗆人的土腥味混著血腥味往人鼻子裡鑽。
天幕上那句 “東北軍曾因一紙不抵抗命令，被迫丟掉了東北老家，這一次，就算拼到全軍覆沒，他們也不肯再往後退半步”，像一把鈍鑰匙，猛地捅開了那個東北軍戰士封了整整六年的心事。
他指尖死死攥著軍帽簷口，狠狠往下一拉，把整張臉都埋進了帽簷的陰影裡。
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磨得發亮的老槍槍托上，把上面的灰土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咬著後槽牙，沒讓半分哭腔漏出來，可那句哽咽的話，還是從牙縫裡擠了出來，輕得像一陣風，卻重得砸得人胸口發疼：“俺…… 俺真的…… 想家了。”
旁邊的戰友滿臉都是炮火燻出來的黑灰，只露著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看著身邊這個抖得像秋風裡落葉的兄弟 —— 明明己經快繃不住了，卻還死死攥著槍桿，不肯把半分軟弱露給旁人看，臉上瞬間漫上一層說不出的複雜。
東北的事，他們都知道。
從九一八那天起，“不抵抗” 三個字就像一口黑鍋，死死扣在了東北軍的頭上。
不是打輸了才丟的家，是一紙冰冷的命令下來，他們連扣動扳機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逼著離開了白山黑水，離開了爹孃守著的熱炕頭，離開了生養自己的那片黑土地。
這種滋味，比挨一槍子、掉一顆腦袋，都要難受百倍。
淞滬會戰之前的六年裡，他們走到哪，都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逃兵”，受夠了旁人的白眼和冷語。
沒人問過他們想不想打，沒人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丟下家，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只能死死壓在心底，壓了整整六年。
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片黑土地在夢裡出現了多少次，爹孃的聲音在耳邊響了多少回，端起槍打回老家的念頭，在心裡燒了多少個日夜。
而天幕上的這句話，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替他們說了那句憋了六年的話。他們不是不想守，是被逼著放棄了家。
這一次奔赴上海，他們個個都抱著必死的決心，就算拼光了最後一個人，也要洗清身上的汙名，讓全天下看看，東北軍的骨頭裡，從來都不缺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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