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死死釘在高懸的天幕上,手裡端著的青瓷水杯早己涼透,杯沿的茶漬凝了一圈,他卻渾然未覺。
看著天幕裡南瓜店的漫天炮火,看著張自忠渾身是血倒在陣地上的身影,看著宜昌十萬軍民沿江送靈、自己扶棺慟哭的畫面,他那張素來緊繃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比誰都清楚張自忠這些年扛下的東西。
平津淪陷後,舉國上下罵他是漢奸,那些汙言穢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紮在這個骨子裡認死理的山東軍人身上。
當年是他力排眾議,給了張自忠重回戰場、戴罪立功的機會,可他也從未想過,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最終會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以死明志。
彈幕裡那句 “他本可以穩坐後方,何必親赴險地”,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他心裡。
是啊,堂堂集團軍總司令,何須親率兩千餘眾,東渡襄河首插敵陣?
可他偏偏就這麼做了。
身後的侍從室官員垂手立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敢驚擾。
他們看著委員長的手指死死攥著杯身,指節泛白,最終只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沒說一句話。
只有眼底翻湧的情緒,有折損悍將的痛惜,有震動全軍的惶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悵然。
襄河岸邊的臨時指揮部裡,河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把牆上攤開的作戰地圖照得明明滅滅。
張自忠坐在案前,手裡的鋼筆剛落下最後一筆。
那封昭告麾下各部隊、各將領的手諭,墨跡還帶著未乾的溼意,那句 “為國家民族死之決心,海不清,石不爛,決不半點改變”,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他抬眼望著天幕,看著自己未來的結局 —— 被日軍重兵合圍,衛兵聲嘶力竭地勸他撤退,他甩開攙扶的手,紅著眼說出那句積壓了三年的自責,最終倒在南瓜店的土坡上。
他先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即嘴角卻扯開一抹全然釋然的灑脫笑容。
身邊的參謀、副官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將軍臉上的笑,沒人敢說一句話。
他們都懂,天幕裡的結局,是一位軍人的至高榮耀,也是最慘烈的歸宿。
可張自忠卻毫不在意。
他放下鋼筆,指尖輕輕撫過案上剛寫就的手諭,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片澄澈到極致的堅定。
北平不戰而退的愧疚,天津失守的自責,舉國唾罵的屈辱,那些日日夜夜壓在他心頭的巨石,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就算提前知道了結局,又能怎麼樣呢?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襄河對岸日軍盤踞的陣地,夜風掀起他的軍大衣,獵獵作響。
如果未來的時局,真的如天幕所言那般山河破碎,步步維艱,他還是會做出一模一樣的選擇。
還是會親率部隊東渡襄河,還是會把指揮部紮在離炮火最近的前沿,還是會在最後一刻,對著身邊的衛兵,說出那句 “我不走了”。
國家到了這個地步,除了以死殉國,再無別的路可走。
這是他身為軍人的宿命,也是他能給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最後的交代。
此生此志,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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