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氣，不生氣，這是自己選的戰區統帥，自己選的…… 五億美元，五億美元就在眼前…… 不平等條約要廢了，西大國的地位……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再睜開眼時，臉上的怒色己經強行壓了下去，只剩眼底還藏著沒散盡的憋屈與惱火。
他掃了一眼底下依舊垂著頭的眾人，清了清嗓子，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都愣著做什麼？薛伯陵再有不是，也是為了抗戰。等長沙會戰打完，再論功過！”
只是那攥得死緊、連指甲都快嵌進掌心的拳頭，還是洩露了他心底壓根沒壓下去的火氣。
第九戰區司令部裡，天幕上的彈幕還在慢悠悠地滾著，吳逸志盯著螢幕裡自己忙前忙後、臉都嚇白了的身影，嘴角扯了半天，愣是沒擠出半分笑意。
按理說，能隔著千百年的時光，讓後世的人記住自己的名字，記住自己跟著伯陵兄守長沙的這段日子，本該是件值得開懷的事。
可滿屏飄著的 “好磕”“互補”“一個敢衝一個敢兜著”，看得他渾身發毛，後脊樑都跟著不自在，總覺得這話聽著哪裡都不對味。
他正僵在原地出神，身後就傳來幾聲沒憋住的悶笑。
幾個年輕參謀趕緊把臉埋進作戰地圖裡，肩膀卻還在一聳一聳的，連旁邊幾個副師長都別過臉去，嘴角壓都壓不住。
吳逸志猛地轉過身，臉瞬間黑成了鍋底，狠狠瞪了一圈，屋裡的笑聲瞬間掐斷，所有人都繃著臉低下頭，假裝專心研究戰術，可那抖個不停的筆尖，還是露了餡。
吳逸志氣不打一處來，心裡把後世那群口無遮攔的娃子罵了個遍：會不會說話啊！
什麼都磕，只會害了你們這群小崽子！
我跟伯陵兄是過命的袍澤兄弟，是保定軍校的同窗，到這群孩子嘴裡，怎麼就變了味了！
可罵歸罵，當天幕裡又刷過 “吳參謀長是薛將軍最穩的後盾”“沒有吳逸志在後面兜著，薛老虎這脾氣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的彈幕，再看著螢幕裡薛嶽那句擲地有聲的 “長沙我也絕不放棄” 的高光時刻，他心裡那點彆扭和惱火，還是慢慢散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長氣，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轉身走到薛嶽身邊，拱手恭賀道：“伯陵兄，這一次，你可算是真真正正名傳千古了。”
話音剛落，他又收了笑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懇切勸道：“不過伯陵兄，天幕裡這些事，還有你當眾說的那些話，你回頭還是得跟委座好好解釋一句。
不然的話，怕是有心懷不軌的小人，在委座面前搬弄是非，到時候平白給你添了麻煩。”
薛嶽聞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上那枚磨得發亮的保定軍校紀念章。
目光依舊落在湘北的作戰地圖上，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坦蕩：“我與委座，同出保定軍校，算是同門師兄弟。
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相信委座心裡清楚。此戰打完，無論勝敗，我都會親自去重慶，向委座當面請罪。”
天幕的畫面還在緩緩流轉，他怒摔電話、硬懟重慶特使的畫面剛過，鏡頭便切到了吳逸志忙前忙後的身影 ——
是他厲聲喝止參謀往外傳話，是他對著臉色鐵青的特使賠笑打圓場，是他耐著性子按住暴怒的自己，也是他連夜伏案擬寫電文，一字一句幫自己向重慶解釋戰術部署，抹平那些頂撞上峰的話惹來的風波。
薛嶽的目光牢牢鎖在天幕上，臉上那股常年不化的冷硬與剛首，竟一點點軟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極少流露的動容。
他戎馬半生，性子烈得像膛裡的炮彈，眼裡從來只有仗能不能打贏、國土能不能守住，素來不屑於官場的虛與委蛇，更不懂什麼叫圓滑周旋。
這麼多年，從北伐到抗戰，多少次因為這寧折不彎的脾氣頂撞上峰、得罪同僚，哪一次不是吳逸志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幫他收拾爛攤子，替他擋下那些明槍暗箭，幫他兜住所有他不屑於管的瑣碎風波。
若是沒有這個同窗多年、過命相交的好友在身邊穩著，就憑他這橫衝首撞的性子，不知道要栽多少個致命的跟頭，更別說安安穩穩坐在這第九戰區司令長官的位置上，佈下這天爐戰法，守這長沙城了。
想到這裡，薛嶽緩緩轉過身，面對著正低頭整理作戰電報的吳逸志，腳跟猛地一併，抬手對著他，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禮來得毫無預兆，吳逸志手裡的電報都差點滑落在地，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他：“伯陵兄，你這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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