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泰銖跌得更兇了。
開盤時還在25泰銖,一路跌到32。6,貶值超過三成。賣盤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沒有接盤,也沒有買家,只剩下恐慌。
匯率就像一塊從懸崖邊滾落的石頭,越滾越快,到收盤前已經逼近33泰銖——一天之內,跌掉了將近三成。
三成。無數人的積蓄。養老金。企業運轉資金,就在這幾個小時裡蒸發了。
老洪關了電視,站起來,在屋裡站了片刻,然後拿起桌上的錢包和護照,出了門。
他在樓下攔了一輛突突車,到了航空公司售票處,徑直進去買了一張明天飛往雅加達的機票。沒問價,也沒猶豫,接過票就走了。
從售票處出來,路過一家銀行。門口的長隊從玻璃門一直排到人行道上,拐了個彎,又沿著牆根延伸了幾十米。人群中,有人蹲著,有人站著,有人不停地看著表,但沒有人在說話。所有人都在沉默,嘴唇緊閉,目光死死地盯著銀行那扇緊閉的門。
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泰文告示,老洪沒全看懂,但意思大概猜得到——每人每日取款有限額。具體數字被前面一個人的腦袋擋住了。
他沿著街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見前面圍了一群人,黑壓壓的,裡三層外三層,把整段人行道堵得水洩不通。
老洪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腳往裡看了一眼——沒有看得太清,只看見人群最中心,一塊深色的布蓋在什麼東西上面,布的邊緣放著一束黃白色的花。有人在哭,哭聲斷斷續續地從人群裡傳出來。
「有人跳樓了。」旁邊一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用英語說,像是在跟身邊的人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洪站在人群外嘆了口氣,然後繞過去了。
回到公寓,老洪直接去找阿陳。
「阿陳,退租。不住了。」
阿陳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洪伯,不是說等女兒生孩子嗎?怎麼這就要走了?」
老洪把鑰匙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太亂了,太亂了。剛才去銀行取錢,排了半天隊,急死個人。還是早點回家吧,釣釣魚,打打牌,比這兒自在。」
阿陳從抽屜裡拿出帳單,嘴裡喃喃地說:「葉落總要歸根的嘛。」
手續很快就辦完了。老洪把押金揣進口袋,沒有回頭看那間住了兩個月的房間。出門打了輛車,直奔曼谷最貴的酒店。
湄南河邊的東方酒店。穿制服的門童拉開門時,微微鞠了一躬。老洪走到前臺,把護照往檯面上一放:「總統套房。」
前臺女生的手指在鍵盤上跳了幾下,抬頭時笑容職業而禮貌:「先生,總統套房是每晚七萬八千泰銖——」
「就這個。」
電梯門開啟,走廊裡舖著厚厚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推開房門,落地窗外是整個曼谷的天際線,湄南河在腳下蜿蜒而過,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
老洪把鞋踢掉,走進浴室。熱水衝下來的那一刻,他閉著眼睛站了很久。出來的時候,他把自己摔進那張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歐式吊燈,不到半分鐘,眼皮就沉了下去。
。。。
傍晚時分,螺塘街派出所門口。
一輛半新的警車,停在樹蔭底下。
餘兵熄了火。劉小勇從後座底下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桶泡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