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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和幾個男生回到營地,進門就找周老師,把情況說了一遍。
周老師聽完,臉上沒啥表情:「李曼,這種情況你們不是頭一回碰上了,上一期也一樣。這幫下崗職工啊,以前都是端著鐵飯碗的國家正式工,有級別。有工齡。有職稱,在廠裡一干就是一二十年,說沒就沒了。身份沒了,待遇也沒了,國家一推手,把他們推向市場,人家不理解。有怨氣。甚至罵兩句,很正常嘛。」
他推了推眼鏡,「但這正是大學生三下鄉的意義所在。越是困難,越要迎難而上。我們是來做工作的,不是來享受的。群眾有情緒,要耐心傾聽;有誤解,要細心解釋。這就是社會實踐,這就是鍛鍊。你們想想,在學校學的那些理論知識,現在是不是用上了?」
李曼和幾個男生全都沒吭聲。
這話聽著沒毛病,但翻譯成人話就是——明天還得去,被罵了也得扛著。
幾個人心裡都發怵。
一個男生忽然冒出一句:「周老師,我聽見好多人罵『敗家子』。『全賣光』,啥意思?」
周老師臉色微微一變,訕訕笑了笑,擺擺手:「不是罵你們,別往心裡去。」
另一個男生有些彪,追問:「那是罵誰?」
周老師頓了兩秒,壓低聲音說:「麟山的書記叫白稼石,縣長叫錢茂光。」
幾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嘴角抽了抽,另一個沒繃住,「噗」地笑出了聲。
笑聲跟傳染似的,幾個人全笑了,連李曼也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白稼石。錢茂光——敗家子。全賣光。
這諧音,老天爺賞的梗。
李曼回到住處,推門進去,兩個師大女生正坐在床上聊天。看見李曼進來,兩人對視一眼。
盤腿坐的那個先開口:「哎喲,李曼回來啦?跑了一下午,累壞了吧?快坐下歇會兒。」
另一個把餅乾掰成兩半,遞過來一半,嘴上說著「吃點東西墊墊」,手卻沒往李曼那邊伸——餅乾擱在自己膝蓋上,又拿起來咬了一口。
「聽說你們今天去酒廠那邊啦?那些下崗工人不好說話吧?嘖嘖,這種活兒真不是人乾的。我早就說了,我身體不好,去不了。你看看你這臉曬的,都紅了。」
她上下打量著李曼,目光從臉滑到衣服,又從衣服滑回臉上,似笑非笑,「不過你底子好,曬黑了也好看。不像我們,曬一下就跟從煤堆裡爬出來的似的。」
盤腿那個接上話:「可不嘛。下午男生們都在聊你,說李曼去了肯定能搞定,長得好看嘛,人家不忍心罵。我們這種長相的去了,怕是門都進不去。」說完自己笑了。
李曼沒理她們。她坐到自己床鋪上,換上拖鞋,去窗邊倒了杯水,又坐回來。
兩個師大女生又對視一眼,見李曼沒啥反應,覺得沒意思,話題就拐到別處去了。
李曼的心思壓根沒在她們身上。她腦子裡轉的是今天被拒之門外的場景——那些穿著乾淨的襯衫。把門關上的女人,那些腰板挺直。態度堅決的男人。他們不是在訴苦,是在表達驕傲。
不是「我們很慘,請幫幫我們」,是「我們不需要你們幫忙」。
她從小到大唯一的工作經驗,就是和韓學濤一起在春梅賓館當服務員。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勤快了——給客人倒水。換溼巾。遞毛巾,忙前忙後,但客人的滿意度總是不如韓學濤。她不服氣,跑去問他為什麼。
韓學濤說了一句她記到現在的話:什麼樣的服務才是最好的服務?客戶想要的,才是最好的。你確實勤快,又換溼巾又倒水,但有時候人家明明不想喝水,正在聊私事,你殷勤地湊上去,人家嘴上不說,心裡煩你。還不如像我一樣,省點力氣,看人家聊得差不多了,送一小碟水果過去,小費就到手了。
投其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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