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榮的腰沒大事。拍了片子,回來一看,就是軟組織挫傷。醫生給開了幾貼膏藥,說回去養幾天就行。
倒是李曼麻煩些。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七,扁桃體也腫了,得掛水。
韓德富來得快。家就在省人醫後面那條街上,電話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人就到了。看樣子特意換了件衣裳,跑得滿頭是汗。
趙秀榮把情況跟他說了。他看了李曼一眼,點點頭,沒吭聲。趙秀榮讓他去把李曼的輸液單繳了,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由韓德富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韓學濤說:「你陪著李曼把水掛完,安安全全送回家。」韓學濤點了下頭。趙秀榮這才走了。
韓學濤沒想到的是,不到半個小時,父親又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是肉粥;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布袋,裡頭是給李曼的換洗衣服。
他把保溫桶擱在輸液椅旁邊的小桌上,把布袋塞給韓學濤:「你媽讓拿來的,裡頭是乾淨衣裳。讓她找個地方換上,溼乎乎老趴身上可不行。找不著地兒就到家裡換。」
韓學濤接過布袋,看著韓德富匆匆忙忙的背影消失在急診大廳門口,心想:老媽還挺心細的。知道李曼臉皮薄,不好意思去他家換衣服,又怕她穿著溼衣服著涼,這才支使老爸專門跑一趟。
急診大廳的輸液區坐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小。有的閉眼打盹,有的翻報紙,一個老太太一直咳個不停。天花板上並排吊著三臺大吊扇,呼呼地轉,風從頭頂往下壓。再加上臺風天本來就涼,連他都覺得冷颼颼的,更別提李曼身上那件志願者T恤還潮著,溼答答貼在身上。
韓學濤把布袋擱椅子上,去護士站要了條毯子,往李曼肩上一搭,掖了掖邊角,把她胳膊和肩膀都裹嚴實了。
李曼縮在毯子裡,只露出一張臉,看著韓學濤忙前忙後,問:「你怎麼跑到麟山去的?還趕著個驢車。」
「不是驢,是騾子。」韓學濤在她旁邊坐下,擰開保溫桶蓋子,熱氣冒上來。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吹了吹,語氣很隨意,「驢耳朵長,騾子耳朵短。驢個子小,騾子個頭大。驢叫是『啊呃——啊呃——』,騾子一般不叫,叫起來跟哭似的。驢能生崽,騾子生不了。一個能生一個不能生,這是最根本的區別。」
李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悶在毯子裡:「我又不傻,只是剛才說順嘴了。」
韓學濤沒接話,把那勺粥遞到她嘴邊。李曼猶豫了一下,張嘴接了。
粥熬得稠,肉末切得細,放了薑絲,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喝了兩口,忽然意識到什麼,抬起頭四下看了看,發現急診室的病人都在瞧她,連護士站裡兩個小護士也往這邊看——其中一個歪過頭跟另一個說了句什麼,另一個捂著嘴笑了。
李曼的臉又燙了。
她把沒掛水的那隻手從毯子裡伸出來,要去拿勺子:「我自己來。」
手剛伸出來,頭頂的吊扇正好轉到這一圈,風從袖口灌進去,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一哆嗦,又縮回去了。
韓學濤把她那隻手按回毯子裡,掖好邊角,又舀了一勺粥遞過來。語氣不鹹不淡:「犟什麼犟,騾子都比你乖。」
李曼氣得瞪了他一眼,張嘴接了那勺粥,嚼了兩下嚥下去,把臉別過去不看他了。
保溫桶見了底。韓學濤把蓋子擰上,瞥了一眼輸液袋——還剩大半袋,估摸著至少還得半個多小時。他站起來,走到急診大廳外面。手機裡存著李曼家的號碼,上次她用家裡座機打過來,他順手存的。從麟山那麼遠的地方回來,沒回家,跑來醫院掛水,這事怎麼也得跟人家父母說一聲。
他撥了號碼。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等了一會兒,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晚上八點多了。心想,李曼父母回家挺晚的。什麼工作,這麼忙?
回到病房時,韓學濤發現李曼已經睡著了。吊扇還在頭頂慢慢轉著,輸液袋還剩小半袋。她閉著眼睛,毯子拉到下巴,睫毛偶爾輕輕顫一下。
幾公里外,市公安局。
付祥民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目光落在樓下的院子裡——幾輛警車安靜地停著。走廊裡有腳步聲,帶著小跑的那種,鞋跟刻意壓低了,但節奏很急。一個人過去了,又一個人過去了。沒有人敲門,沒有人說話。
付祥民把煙叼進嘴裡,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朝走廊裡看了一眼。一個年輕民警快步走過,手裡捏著一沓檔案,頭都沒抬。付祥民喊了他一聲。那人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見是付祥民,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擠出個笑,喊了聲「付局」,腳步卻沒停,拐進樓梯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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