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後半夜忘了關收音機。訊號斷斷續續,沙沙的雜音裡,偶爾飄出熊天平的《火柴天堂》。高音的地方被雜音蓋住了,只剩下底噪和幾個音符,像是在水裡沉沉浮浮。
韓學濤從摺疊床上坐起來,掀開毯子,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接著,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外面像是另一個世界。風從遠處的天際線壓過來,不是一陣一陣的,而是持續的。不間斷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天上傾瀉而下。樹冠被壓得抬不起頭,枝葉朝一個方向倒伏,彷彿被人按住了腦袋。雨不是斜著下的,幾乎是橫著飛的,打在玻璃上啪啪作響。路燈還亮著,但光線被雨幕攪得支離破碎。地上已經積了水,風吹起一層層波紋,像一片小小的海。
颱風來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
八月十八日,凌晨一點五十六分。算起來才睡了一個多小時。
「來得有點早啊。」韓學濤嘀咕了一句。
天氣預報說颱風預計十八號夜間或十九號凌晨在閩浙沿海登陸。現在十八號才過了不到兩個小時,竟然這麼大的動靜已經到了寧海。
楚強和小白也醒了。兩個人趴在窗邊,臉貼著玻璃往外看。
「我操,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颱風。」楚強說。
小白說:「來得早了點吧?我還準備明天中午回寢室收衣服呢。」
「你衣服晾在外面?窗戶也沒關吧?」楚強轉過頭看著他。
小白點了點頭。
楚強沒再說話,完了!
韓學濤看著窗外,心想還好,自己重要的書和磁帶都放在留學生宿舍那邊了。寢室沒什麼值錢東西,要不然這風一刮,雨一掃,肯定全毀了。
楚強說:「不是說要到閩浙沿海登陸嗎?風到了內陸應該減小才對。寧海離海邊好幾百公里,怎麼還這麼大?要是寧海都這樣了,沿海那邊得成什麼樣?」
韓學濤沒接話。他在想糧庫的事。貨是都搬進去了,但糧庫太老了,他心裡沒底。雨這麼大,萬一屋頂漏了,水灌進去,那些裝置可就全完了。
不行,明天得去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韓學濤推開門,院子裡的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他抬眼望去,外面一片狼藉——
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樹倒在門廊旁邊,樹冠泡在水裡,枝葉散開,像一把被扔在地上的巨傘。影樓門口的兩個油漆桶翻了,白的綠的淌在地上,雨水一衝,暈開一大片。楚強和小白也起來了,站在門口揉眼睛。
韓學濤去雜物間拿掃把和鐵鍬,準備收拾。楚強一把把掃把拿過去,擺了擺手:「你趕緊走,這邊交給我們。」小白已經把鐵鍬搶到手了,跟著點了點頭。
韓學濤沒廢話,蹚著水出了門。他想叫包達開車過來,但想了一下,還是算了。夏利底盤太低,這種天氣,路上容易熄火。最好找個農用三輪,底盤高,燒柴油,慢是慢點,起碼不會在路上趴窩。
他站在路邊正四處張望,準備找個三蹦子。就在這時,遠處大路上來了一輛北京吉普212,軍綠色,車身濺滿了泥水。開得有點急,貼著路邊過去,濺起一片水花。
韓學濤往後退了一步,還是被濺了一褲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