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得化不開，將林家那小小的院落緊緊包裹，彷彿一隻沉默而壓抑的巨獸。桌上的煤油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不安地跳動。拉長，映照著圍坐桌旁幾人越來越陰沉難看的臉色，將他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張牙舞爪。
壓抑的沉默如同不斷收緊的繩索，勒得人喉頭髮緊，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令人心悸的死寂。
“嘭！”林父林紅光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豁口的粗瓷碗碟被震得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這死丫頭，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爹孃？”
他額角青筋暴起，像幾條扭曲的蚯蚓，胸腔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起伏著。
從日落西山等到月上中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那點殘存的耐心早已被消耗殆盡，轉而化作了在胸膛裡熊熊燃燒。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怒火。
“我就說她是翅膀硬了，心野了！”
葛大紅尖著嗓子，語氣裡充滿了事先料中的得意和更深的惱恨。
“都敢先斬後奏了！你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鐵定是知道回來沒好果子吃，故意躲著咱們呢！”
一直沉默擔憂的林招娣，到底是親媽，忍不住怯怯地開口：
“紅光，大紅，要不......咱們還是出去找找吧？鎮上路雜，天又這麼黑透了，她一個姑娘家，可別在路上出什麼事......”
“呸！”
葛大紅立刻啐了一口，打斷了她的話，眉眼間全是刻薄，
“出事？別人出事她都不可能出事！就她那邪門的運氣，倒黴的只可能是別人！
說不定啊，這會哪個倒黴的“送財童子”正給她送溫暖呢！
你擔心她？你還不如擔心擔心我們！這烏漆麻黑的出去，萬一摔溝裡碰上匪徒，該找誰哭去？”
“可是......春嬌到底還是個未出嫁的丫頭啊，”
林招娣被嗆得聲音更低了，卻還是掙扎著把話說完，“這要是一夜不回來，讓村裡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以後......以後可還怎麼找婆家啊......”
可惜，她的擔憂在這滿屋蒸騰的怒氣面前，微弱得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鍋，瞬間便被炸得無聲無息。
林家其他人都只顧著生氣，沒想那麼多，也更沒人願意在這時候搭理她這份“晦氣”的擔憂。
屋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林母猛地抬起頭，幾乎是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一絲微弱的希望剛爬上心頭——以為是林春嬌知道錯了摸黑回來了。
可那腳步聲卻又漸行漸遠，消失在了巷子口。希望徹底落空，那一點點殘存的擔心瞬間被更洶湧。更惡毒的怒火吞噬得乾乾淨淨。
“等！就等著！”
林紅光喘著粗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菸袋杆子狠狠敲在桌角。
“等這個孽障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跟老子耍這種心眼！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黑暗越來越深，林家的怒火卻在無盡的等待和惡意的揣測中，如同被反覆澆上熱油，越燒越旺，幾乎要將這低矮的屋頂徹底掀翻。他們認定了林春嬌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是用沉默和夜不歸宿在進行最惡毒。最囂張的對抗。
他們腦海裡翻騰著的，全是她如何在鎮上逍遙快活，吃香喝辣的，甚至如何在背地裡嘲笑他們的窘迫和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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