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林紅旗結婚這天。
天還沒亮透，窗紙剛泛出一點魚肚白，林紅旗就摸出了那件新褂子。
是母親葛大紅熬了半宿趕製的，深藍色布料在熱水裡漿洗過好幾遍，硬挺得能立住角，往身上一穿，竟把他平日裡的糙氣壓下去不少，襯得肩背都寬了些。
他端著搪瓷盆去水缸邊，彎腰舀了半盆水，水面晃出他的影子——臉上那道疤還在，卻好像沒那麼嚇人了。
他對著影子扯了扯嘴角，難得露出一口白牙，笑紋裡都裹著雀躍。
隨後扛出大隊部借來的二八大槓，車把上繫著朵紅紙花，是林招娣用廢報紙糊的，邊角還翹著。
他跨上去蹬了兩下，車鏈“嘩啦”響，倒也透著股喜氣，朝著永安大隊的方向去了。
另一邊，林紅光和林招娣一早就到了青磚大瓦房張羅。
院子裡臨時壘起了灶臺，大鐵鍋裡熱氣騰騰地燉著菜，香氣飄出老遠。
林招娣帶著兩個小的忙前忙後，洗菜。切肉。擺放碗筷，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角卻一直帶著笑。
她心裡揣著一種隱秘的輕鬆——紅旗成了家，往後大概就不會再把那股“邪火”撒在她身上了。
她也能在紅光面前稍稍挺直腰桿，不再覺得虧欠他什麼。
“新娘子來咯！快看呀！”
“新娘子來咯！騎大槓腳踏車來的！”
村口，一群小孩子眼尖，看見林紅旗的車後座上坐著個穿紅嫁衣的身影，立刻雀躍著歡呼起來，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圍追著腳踏車跑。
張金鳳穿著一身紅嫁衣，一隻手緊緊抓著車座下的鐵架，另一隻手怯生生地拽著林紅旗側腰的衣襟，指節都有些發白。
透過晃動的紅紗，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臉頰燒得滾燙。
“去去去！一邊兒玩去，別擋道！”
林紅旗一邊蹬著車，一邊粗聲粗氣地驅趕著孩子，可那語氣裡卻藏不住滿滿的得意。
腳踏車吱呀一聲停在了青磚大瓦房的院門前。
林紅旗利落地支好車，回身小心翼翼地攙扶新娘子下來。
他動作有些笨拙，卻透著難得的細心。
屋裡院外早已擠滿了前來賀喜的鄉鄰。
桌子上擺著瓜子和廉價的水果糖，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見新人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新娘子，交頭接耳聲嗡嗡地響起來。
“喲，快看新娘子，這身段模樣，真俊吶！”
“嘖，真是好漢無好妻，賴漢娶花枝。沒想到林紅旗還有這造化，唉，可惜了......”
“嗐，還不是多虧了春嬌那丫頭‘讓’出這房子？不然就他臉上那嚇人的大疤瘌，哪個姑娘肯跟他？做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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