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站在他面前,大衣的下襬因為走得太急還在輕輕晃動,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壓了一路的火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周意禮,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質問他:“你現在守著她,是為了什麼?”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遠處護士站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周意禮依舊垂著頭,一個字都沒有說。
沈母看著他這副沉默的樣子,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她往前邁了一步,逼得更近,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逼問,在這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周意禮,你別告訴我,你打算放下那段對她的仇恨,愛上她!那樣詩云的死算什麼?詩云白死了?我女兒白死了?你忘了是誰在你被趕出周家的時候收留你,是誰給了你今天的一切?你忘了?!沒有詩云,你現在都不一定能活下來!”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字字句句如刀,護士站的護士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識趣地縮了回去。
周意禮終於緩緩抬起頭。
走廊的白熾燈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和眼眶邊緣那一圈怎麼都掩飾不掉的青黑。
他的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可那雙眼睛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不映光影。
他看著沈母,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變化:“真正導致詩云死的,不是那輛貨車司機嗎?他已經進去了,折磨了林昭這麼多年,還不夠嗎?”
沈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冷靜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碎了,露出一道深深的裂縫。
她站在那裡,看著周意禮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間失了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沈母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重新堆砌起那副冷硬的面具。
她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帶著一種審視和試探:“怎麼,你心疼她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周意禮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沈母看見了。
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看見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在碎裂、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她等著他否認,等著他說不是,等著他像從前無數次那樣,用那種淡漠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語調告訴她——
他恨林昭,他恨不得她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詩云報仇。
可他沒有。
周意禮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此刻卻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燈光都似乎暗了幾分,久到沈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低低應了聲:“嗯,我心疼她。”
沈母的呼吸猛地一滯。
周意禮抬起頭,再次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沒有了那種淡漠的平靜,而是有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坦誠的東西,神情變得不受控激動起來:“我心疼她,我心疼林昭,我後悔那樣對她,我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