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江州市。傍晚的夕陽猶如一塊巨大的橘紅色瑪瑙,慵懶而沉重地懸掛在城市高低錯落的鋼鐵建築之間。錦繡花園別墅區的街道上,落滿了深秋乾枯的梧桐葉。
一輛黑色的重型越野車,極其安靜地停在了獨棟別墅的院門外。引擎熄滅。排氣管在冷空氣中發出輕微的金屬冷卻聲。車門推開。蕭天策邁步走了下來。他身上的那件沾滿灰塵與鐵鏽味的戰術風衣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極其乾淨。柔軟的灰色純棉高領毛衣。右臂固定傷骨的夾板,被一件寬鬆的深色休閒外套巧妙地遮掩了起來,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北域風雪的極度冷冽消失了。死牢深處的濃重壓抑感被徹底洗淨。他踩著院子裡鋪設的青石板。走到別墅的實木正門前。掏出黃銅鑰匙。插入鎖孔。極其輕柔地轉動。
清脆的彈簧彈開聲響起。伴隨著大門向內推開。一股極其濃郁的。混合著八角。桂皮。生薑以及冰糖熬化後特有的焦糖肉香。猶如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衝破了初冬的寒意,撲面而來。
玄關處,留著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復古壁燈。柔軟的羊絨地墊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男士的灰色棉質拖鞋。
「爸爸。」一道清脆。猶如百靈鳥般悅耳的童音,瞬間穿透了整個一樓寬敞的客廳。蕭念念正趴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白嫩的小手裡緊緊握著一支紅色的蠟筆。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畫紙。看到門口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小丫頭毫不猶豫地扔下蠟筆。像一隻快樂的小燕子,從地毯上爬起來,邁著小短腿快步跑了過去。
蕭天策那雙深邃眼底裡,那片在死牢中足以凍結空氣的萬年寒潭。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融化成了溫暖的春水。他蹲下高大的身軀。極其自然地用完好的左臂,將撲過來的女兒一把抱起。穩穩地託在結實的臂彎裡。「念念在畫什麼。」蕭天策低下頭,用帶著些許胡茬的下巴,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女兒軟糯的臉頰。「畫我們一家人去遊樂園坐摩天輪。」念念雙手緊緊摟著蕭天策的脖子,咯咯地笑著,聲音裡滿是純粹的開心。
廚房的玻璃移門被推開。蘇晚晴繫著一條粉色的居家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滴著褐色湯汁的木質鍋鏟。快步走了出來。她的鼻尖上掛著一滴極其細小的晶瑩汗珠。臉頰因為廚房長時間的悶熱而透著一層健康的紅暈。她看著站在玄關處抱著女兒的丈夫。目光極其隱蔽。極其心疼地掃過他被外套刻意遮掩的右側肩膀。
她什麼都沒問。沒有問北境的死牢裡冷不冷,沒有問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算計。「快去洗手。」蘇晚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化不開的極致溫柔,「飯馬上就能出鍋了。今天特意多放了你喜歡吃的黃冰糖。」
晚餐過後。夜色漸深。蘇晚晴帶著念念去二樓浴室洗漱。流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蕭天策站起身。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乾淨,將碗筷放入洗碗機。用抹布極其細緻地擦乾淨了原木桌面的油漬。隨後。他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向二樓的書房。
推開厚重的隔音橡木門。書房內沒有開刺目的吸頂大燈。只有寬大書桌上的一盞黑色金屬護眼檯燈,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冽光芒。蕭天策走進去。反手將門帶上。當鎖釦發出清脆咬合聲的那個微秒。那個眼神溫和。動作輕柔的普通父親,被這扇門徹底隔絕在外。一股冷厲。肅殺。足以洞穿一切陰謀的修羅氣場。猶如實質般的寒冰,重新回到了這具挺拔的軀體之中。書房內的空氣溫度,驟降至冰點。
他走到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桌前,拉開皮椅坐下。左手探入休閒外套的最內側口袋。將那張在死牢地底拿到的。滿是裂紋的泛黃舊照片抽了出來。極其平整地鋪在桌面上。蕭天策開啟桌面上那臺經過極其嚴密軍工級加密的特種戰術終端電腦。連線旁邊的高畫質掃描器。將照片放入其中。
幽藍的雷射如探針般緩緩遊走,以微米級的精度逐行掃描著照片的每個細節。資料流在後臺自動封裝成加密包,經過三十二位軍用級金鑰的極致壓縮,化作一串不可破解的量子密碼。他的左手在機械鍵盤上翻飛起舞,指尖與按鍵碰撞出密集的脆響。終端螢幕驟然切換,漆黑的加密介面無聲浮現,像一扇通往數字深淵的門。蕭天策的指令在游標處躍出:“最高許可權啟動,呼叫全球生物特徵庫進行全維度比對。”接收終端鎖定在暗網最深處,那個代號“黑狐”的陰影帝國締造者。
五分鐘後。加密對話方塊裡,開始瘋狂跳動猶如綠色瀑布般的程式碼資料流。黑狐的聲音,透過極其隱蔽的骨傳導耳機,在蕭天策的耳骨深處極其清晰地響起。他的聲音透著一種長時間高強度運轉超算後的極度沙啞,以及一種發現了驚天秘密後的極度亢奮。
統帥,關於那張照片的碳十四同位素年代測定結果已經出爐。經過對底片材質的精密檢測,可以確定這張影像至少存在了一百二十年之久。毫無疑問,這是一件來自上個世紀的真實記錄。
我動用了暗網在全球部署的三百臺超級計算機節點。針對照片背景中那些神秘的石亭立柱圖騰,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分析。透過將人類已知的所有歷史文獻與神話圖譜進行交叉比對,希望能揭開這些古老符號背後的秘密。
蕭天策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正在一點點被頂尖演算法進行銳化。還原的石亭圖騰。「結果。」他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冰冷。
「沒有任何匹配項。」黑狐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緊,「那些圖騰,不屬於四大文明古國。也不屬於任何已知消亡的遠古部落文明。它就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但是。」黑狐的語速突然加快,鍵盤敲擊聲猶如暴雨。「我把比對方向,從人文歷史轉向了純粹的地理地質學。對照片背景裡的山體走勢。岩石風化斷層的紋理。以及周圍極其稀疏的植被特徵。進行了全球高精度軍事衛星地圖的輪廓疊印測試。」
螢幕上的綠色程式碼瞬間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解析度高得驚人的衛星俯瞰圖。地圖的座標,指向了大夏國極西之地。那是一片在所有民用地圖上都被標註為黑色盲區的地帶。沒有名字。沒有道路。甚至連氣象衛星都無法探測其中的全貌。只有無盡的黃沙。連綿不絕的黑色戈壁,以及終年不散的磁場風暴。被稱為人類生命禁區的絕對死地。
「統帥。」黑狐將那張老舊照片的背景山體輪廓,提取成高對比度的紅色線條。然後,極其精準地,覆蓋在了那張極西之地的衛星地圖的某一個殘缺地貌輪廓上。兩張跨越了百餘年歲月的影像。在剔除了風沙侵蝕的地質變數後。完美地。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沒有任何誤差。
「找到了。」黑狐的聲音在耳機裡不斷迴盪。「這四個老怪物坐著的石亭。就在大夏國的極西禁區深處。」
蕭天策的視線死死釘在螢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座標點像滴血般不斷閃爍。他沉默得像塊冰,只有完好的左手食指緩緩抬起,在堅硬的黃花梨桌面上叩出一聲悶響。那聲音不輕不重,卻像口古鐘在深淵裡盪開的迴音。藏在黑暗裡千年的獵物,終究還是露出了馬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