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一進奶茶店，就見小翠一個人在那兒擦桌子。他西下張望了一眼，問：“頌意呢？”
小翠放下抹布，往店後頭努了努嘴，笑道：“在後門弄堂裡呢。小徐姑娘正帶著華少爺騎那個腳踏車。華少爺說等學會了，就能幫忙送外賣了。”
周明順著她指的方向穿過店鋪後門，還沒到弄堂口，就聽見徐頌意清脆的聲音傳過來：“別怕，別怕，我扶著呢——你看，這不是騎起來了嘛！”緊接著是邵華一陣慌亂的大叫：“別鬆手！誒……你別鬆手——啊——！”
“我沒鬆手，你左腳踩腳蹬子，右腳往後蹬地，對，就這樣——”徐頌意的聲音緊跟在後面，“別怕，我扶著呢，不會倒。”
邵華一咬牙，右腳一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去了。徐頌意扶著車後座跑了幾步，嘴裡不停地喊：“對，蹬，用力蹬，往前看——別低頭——”
他蹬起來了。
“好，快把車頭轉一下，往左——”
他轉了車頭。
然後就連人帶車摔了。邵華坐在地上，腳踏車倒在一旁，輪子還在空轉。他喘著氣抬頭，看見了周明，衝徐頌意抬了抬下巴：“周副官來了。”
徐頌意扶著車把，也跑得氣喘吁吁，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臉上。她看見周明，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整個人洩了氣似的往旁邊的石墩上一坐：“周明，你來了正好。你來扶一把，我不行了，我快累死了。”
周明走過來，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邵華，又看了看滿頭大汗的徐頌意，問：“怎麼有時間在這兒騎車？奶茶店不用你管嗎？”
徐頌意嘴巴一癟，伸手扇著風：“還說呢。自從你那個孔先生一來，他各種看不慣我，什麼都要插手，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我現在是無事一身輕。他那麼喜歡幹，讓他幹好了。”
周明張了張嘴，想替孔先生說兩句，又咽回去了。這個孔先生確實是他推薦的。當時陳紹衡只說找個人分擔一下林婉音的工作，他想著孔先生在軍需處幹了多年，管物資有一套，便推了他過去。誰知道徐頌意跟他這麼合不來。他沒接話，只是伸手過去，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了一些。
徐頌意仰著頭看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晚上有時間嗎？陪我去百樂門吧，我今晚要唱一首新歌，想唱給你聽。”
周明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下頭。
————
百樂門的燈光比外面亮得多，舞池裡己經有人成雙成對地轉著圈，角落裡的留聲機換了一首調子舒緩的曲子。周明站在牆邊的陰影裡，點了一根菸，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就那樣靠在牆上，隔著舞池裡晃動的光影，目光落在臺上那個人身上。
徐頌意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很薄，燈光一照像一層水光覆在她身上。她站在話筒架後面，低頭調了一下高度，然後抬頭往臺下掃了一眼，目光在牆角的陰影裡停了一瞬，確認那個人在，彎了一下嘴角。
“今晚這首歌叫做《你的眼神》，我想把它送給一個人。”她的聲音不大，透過話筒傳出來，帶著一點溫柔的尾音，“你可能不知道，從第一次看見你的眼睛，我就覺得——那裡面，有我等了很久的東西。。”
臺下有人起鬨，口哨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她沒理，微微閉上眼睛，等前奏響起來。
“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
她的聲音不是那種濃烈的唱法，而是輕輕的，帶著一點深夜的呢喃。目光落在虛空的某一點上，像是在對誰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那感覺如此神秘……”
周明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唱到副歌的時候，微微側過頭，往他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麼一眼，輕得像是不經意的，可他看見了。
“……你的眼神……”
他站在那裡，歌聲一句一句落進耳朵裡，那些詞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心上。每一句都像是唱給他聽的。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怕一動，心裡那根被她勾住的線就會斷掉。菸灰落下來，燙了一下手指，他才回過神來。
隨即又覺得這女人真是大膽。在臺上唱這些，當著這麼多人面說那樣的話。他從小受的規矩告訴他，感情是私事，不該拿上臺面給人看。可她不一樣，說得那麼坦然，那麼天經地義，像喜歡一個人就該讓全世界都知道。
回去的路上，上海的夜風帶著冬天將至的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徐頌意走在他身邊，步子輕快，忽然仰起頭問他：“今晚的歌，你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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