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推開奶茶店的門，腳步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她一進來就覺出哪兒不對勁，賬本從吧檯左邊挪到了右邊，櫃檯後面的椅子換了一把，牆上的排班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大字報，毛筆寫的，字跡工整端正，看著像公文。
她走到櫃檯後面，先把那把椅子搬回自己習慣的位置，又把賬本翻回她常用的那一側。
徐頌意走過來，整個人往櫃檯上一趴，下巴擱在手背上，一副被人抽了骨頭的模樣，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她看見林婉音，立馬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苦水終於找到了能倒的地方：“琳姐，你快管管那個孔德一吧。他剛才找我談話，說要把店裡所有的採購流程重新梳理一遍，還說要給我配一個‘記賬助手’。我覺得他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給我設崗的。”
她把臉換了一邊貼著胳膊，眼睛往上翻著看林婉音：“琳姐，他什麼時候走？他往那兒一坐，我就渾身不自在。他昨天還問春蘭，說‘以前你們東家不在的時候，誰管進貨？’春蘭傻乎乎的，說了是我。琳姐，他在摸我的底，他不是在熟悉工作，他是在做盡職調查。”
林婉音剛想說點什麼，徐頌意又首起身子，換了一副做敵情分析的語氣：“我不是對他這個人有意見啊。透過這幾天的觀察，我總覺得，你老公不是在給我們配幫手，他是在給我們配職業經理人。孔德一不是來幫忙的，他是來接管的。”
她頓了一下，緩了緩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觀公允：“我也不是說他不好，只是他的做法讓本來我很快就能自己解決的事，現在得繞一大圈走流程。我跟他說‘效率’，他聽成‘省事’；我說‘現金流’，他聽成‘流水賬’；我說‘預算’，他聽成‘預支’——真的，琳姐，我跟他沒法溝通。他覺得自己特別對，我們兩個系統壓根不相容。”
正說著，孔德一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幾本賬冊。他在吧檯前站定，把賬本攤開，語氣恭謹又認真：“少奶奶，店裡的賬目我全部重新做了一份。您看——這是流水賬，這是分類賬，按月彙總，年底盤存。每一項進貨、每一筆開支，都有據可查”。
他指了指徐頌意那一疊表格，語氣仍然客氣，但那客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小徐姑娘做的那些吧……有些花裡胡哨。萬一哪天賬本被查，別人怕是看不懂。”
徐頌意一聽，火又頂上來了，轉過身正對著他：“孔先生，這叫‘資料驅動’。不是我把賬做複雜了，是你那套賬太慢了。等你看明白上個月虧了，這個月都過半了。我做的這叫即時跟蹤，你懂了沒？”
孔德一皺著眉，翻著那些表格，指著其中一行：“這是什麼？”
“這是毛利。”
“那是什麼？”
“這是坪效。”
“坪效又是什麼？”
徐頌意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一個從沒見過計算器的人解釋手機：“就是你這張桌子一天能給你掙多少錢。”孔德一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沉默了幾秒，露出了一種“這不太合理”的困惑。他做了幾十年賬，從沒聽過這種說法。一張桌子能掙多少錢？那椅子呢？那盞燈呢？他垂下眼，又翻了一頁：“賬目要清楚，但不能算得這麼細。”語氣不重，卻沒有退讓的意思。
徐頌意張了張嘴，最後只發出一聲：“啊——”她把賬本往吧檯上一放，“我受不了了。”轉身就走，步伐很快，頭也沒回，像一隻受夠了角落裡那些莫名其妙的紙箱、再待下去就要炸毛的貓，鑽進後廚去了。
吧檯前剩下兩個人。孔德一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本沒合上的賬冊，看著徐頌意離開的方向，不太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他把賬本翻回自己那一套，開口道：“少奶奶，我在軍需處快二十年了。就算是老爺在的時候，也是誇我賬目做得紮實的，要不然，我也留不到今天。”
林婉音站在吧檯後面，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開口，儘量把語氣放軟：“孔先生，其實您不用這麼辛苦。真的。您沒事就坐在這兒喝喝茶，看看報紙就行。”
孔德一看著她，像聽見了一句極不合理的話。他開口，語氣裡帶著老派人的固執：“這怎麼行。大少爺把這事兒交給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總要把事兒辦好。”他說完，拿起那本賬冊，轉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