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奶茶店早己打烊,整條街沉在寂靜裡,只有法租界遠處路燈的光,從梧桐葉間漏下幾團昏黃。
宴清是從後巷摸進來的。
他沒開燈,藉著一線手電的光上了三樓。林婉音的辦公室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靠窗一張舊沙發,牆角立著一個書架。他在門口掃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找個不起眼的地方,放好,走人。
他環顧一圈,最後選定了桌上的檯燈。銅座的,底座和燈柱之間有一圈不起眼的接縫。他蹲下來,從隨身布袋裡取出工具,動作又輕又穩,一點一點把底座拆開。
中途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遠處偶爾一兩聲汽車喇叭。
他把那枚小型監聽器嵌進底座空隙,用膠泥固定住,再把銅殼原樣裝回去。裝好之後拿袖子擦了擦表面,退後一步看了看,看不出任何痕跡。
事情辦完了,他沒立刻走。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手電己經關了,房間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本沒看完的書,杯沿上幹了一半的水漬,還有沙發扶手上搭著的那條披肩,米白色的,帶著流蘇,隨意搭在那裡。這些東西不是他該看的,可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說實話,陳紹衡讓他來裝監聽的時候,他心裡冒出過一個很小很小的念頭:他不願意。
但這個念頭只冒了個頭,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他不能問為什麼,只能應是。他是陳紹衡的兵,長官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他置喙的餘地。
可他每天都跟著林婉音,看著她進出店鋪,跟客人說話,坐在辦公室裡翻賬本。他知道她所有的軌跡,知道她去哪兒、見誰、做什麼。她沒有什麼異常的行蹤,沒有偷偷見過什麼不該見的人,也沒在任何暗處做過任何需要被記錄的事。他跟了她這麼久,知道她是清白的。
他也見過陳紹衡對林婉音的樣子。那樣一個在人前冷硬如鐵的男人,到了她面前,變得親密、黏糊,甚至有些幼稚。他從沒見過陳紹衡對別人那樣。
所以當陳紹衡下令監聽的時候,宴清心裡有一瞬間的茫然。他理解不了。一個女人,他每天跟、每天看、每天把她的行程報上去,還有什麼好監聽的?
宴清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這不是他該想的,想了就是越界。而越界這件事,比裝一百個監聽器都危險。
他把工具收進布袋,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安靜的辦公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門原樣帶上。
陳紹衡沒有睡。
他在書房裡等宴清來彙報。桌上的茶早就涼透了,公文攤開著,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進來。”
宴清推門進來,站得筆首,低著頭:“司令,裝好了。”
陳紹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哪兒?”
“檯燈底座裡。”
陳紹衡靠回椅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把三樓那間辦公室的格局過了一遍,然後問:“那個位置穩不穩?”
“穩的,”宴清答得簡潔利落,“線從牆腳走,外面看不出來。”
陳紹衡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
“再安排兩個人,”他說,“在對面那條街上租一間房子,不用太近,能聽到就行。白天晚上輪班,做記錄,隔幾天送到我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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