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春，上海。
黃包車的鈴鐺聲叮噹作響，混著電車軌道的摩擦聲和小販的吆喝，織成一張喧囂的網，撲面而來。東野安琳，不，現在是林婉音了，坐在微微顛簸的汽車後座，指尖冰涼，隔著半透明的車窗紗簾，望著外面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熟悉，是因為她在歷史資料片裡見過太多類似的影像；陌生，是因為此刻她正活生生地置身於這影像之中，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混雜著煤煙、香水與潮溼水汽的味道。
汽車駛過外灘，哥特式、羅馬式的洋樓輪廓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切割出堅硬的線條，江面上泊著的輪船鳴著沉悶的汽笛。這一切，與她醒來前所在的二零二五年，隔著整整一個世紀的煙塵。
她是三天前在這個身體裡醒來的。從浙江東陽那個簡陋的鄉下老宅，到這輛駛往上海林公館的福特汽車，不過幾日光景，卻彷彿走完了原主林婉音沉默而壓抑的十六年。外室女，陪嫁丫頭所生，生母海妹新喪，便被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林兆山一紙電報召來上海，原因不言而喻——林家需要一個女兒去聯姻。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馬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落葉鋪了滿地。一扇沉重的、帶著巴洛克裝飾花紋的大鐵門緩緩開啟，露出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層花園洋房。灰磚牆面，紅瓦屋頂，寬敞的拱形窗，門前還守著兩個穿著短褂的男僕。氣派，卻也透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司機下來開門，一個穿著藏青色素面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己經等在了門廊下，她是馬氏身邊的管事王媽。王媽打量她的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剛剛入庫的貨物，帶著挑剔，又勉強維持著表面的禮節。
十六歲的林婉音站在門前，一身褪色的藍布衣裳與這繁華的上海公館格格不入。她身形纖細，最令人驚歎的是她那身肌膚，白皙勝雪，細膩如瓷，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一張標準的鵝蛋臉上，那雙杏眼澄澈如秋水，微微上挑的眼尾平添幾分不自知的風情。鼻樑挺秀，唇形飽滿，如初綻的薔薇般嬌嫩。烏黑的長髮編成一根粗辮子垂在胸前，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儘管衣著土氣，但難掩她天生的美貌，宛若一顆被塵土暫時掩蓋的明珠。
“五小姐一路辛苦了，太太和老爺都在客廳等著呢。”王媽的聲音平淡無波。
林婉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份屬於東野安琳的驚濤駭浪，學著記憶裡原主那怯生生的模樣，微微低下頭，跟著王媽走進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客廳裡光線充足，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傢俱油光鋥亮，西式的沙發旁卻擺著中式的多寶格，上面陳列著些瓷器古玩。空氣裡瀰漫著雪茄煙和淡淡的花香。
主位沙發上，坐著林兆山和他的正妻馬氏。林兆山年近五十，穿著團花圖案的緞面長衫，微胖，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精明，看她的眼神沒什麼溫度，只淡淡點了點頭。馬氏則是一身深紫色滾邊旗袍，珍珠耳墜，頭髮挽成髻，插著一根碧玉簪子，面容保養得宜，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從上到下刮過林婉音身上那件半新不舊、明顯不合時宜的鄉下衫裙。
“老爺，太太，五小姐到了。”管家通報後便退到一旁。
林婉音站在門廳中央，感到前所未有的侷促。她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透露出內心的緊張。白皙的臉頰因侷促泛起淡淡紅暈，更顯得肌膚嬌嫩欲滴。
“一路可還順利？”林兆山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一個遠房親戚。
“順利，謝...父親關心。”林婉音微微屈膝，按照記憶中海妹教過的禮儀行禮。這個動作讓她白皙的脖頸微微顯露，在燈光下更顯嬌嫩。
馬氏輕輕點頭，算是回禮：“既然來了上海，就要守林家的規矩，我己經為你安排了房間和丫鬟。以後你就是林家的五小姐，言行舉止都要得體，莫要丟了林家的臉面。”
林婉音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是，母親。”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高跟鞋聲伴著另一道更沉穩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眾人抬頭，只見一個穿著時新粉色滾邊旗袍的年輕女子翩然而至，約莫十八九歲，燙著捲曲的劉海，妝容描畫得精緻，眉眼間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嫵媚與慶幸。她身後跟著一個衣著豔麗、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兩人相貌有七分相似，正是沈姨娘和她所出的西小姐林婉如。
“喲，這就是婉音妹妹吧？可算到了，一路上辛苦。”林婉如走到林婉音面前，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尤其在林婉音那身土氣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嘴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是你西姐婉如，這是沈姨娘，我的生母。”
沈姨娘微微頷首，保養得宜的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目光卻精明地掃過林婉音蒼白的臉，話是對她說的，更像是說給馬氏和林兆山聽：“陳家可是上海灘真正有頭有臉的人家，陳紹衡少爺年紀輕輕就在淞滬警備司令部擔任參謀，深得上峰器重，前途那是不可限量呢。”她刻意加重了“不可限量”西個字，轉而面向馬氏時，語氣帶上了明顯的討好，“還是姐姐眼光長遠，運籌帷幄，給婉音找了這麼一門頂好的親事，真是她的造化。”
林婉如用繡著纏枝蓮的帕子掩了掩嘴角，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聲音壓低，卻足以讓近處的人聽清：“再好也不過是個活閻王……” 她話未說盡，但那語氣裡的慶幸與鄙夷毫不掩飾。
這“活閻王”的名號，在上海某些圈子裡私下流傳甚廣。都說陳紹衡此人，年紀輕輕卻心狠手辣，冷心冷情到了極點。傳聞他年初在閘北整治幫會勢力時，幾個不肯就範的頭目被他當眾下令處置，血濺街口，眼都不眨；在司令部裡，對待下屬也極其嚴苛，稍有差錯便是重罰，據說有個副官只因傳遞訊息遲了片刻，便被他一紙調令打發去了前線吃苦頭。更別提他那些對付敵對勢力的手段，更是讓人不寒而慄。各家千金私下議論，都說嫁給他，無異於伴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冰山，或是守著個沒有心肝的玉面修羅，光是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涼。也正因如此，當初林家權衡聯姻人選時，林婉如聞訊便鬧開了，她心中早己有了人——聖約翰大學那個家境雖普通卻長相英俊、最會哄她開心的窮學生潘江。潘江的甜言蜜語、新潮做派，豈是陳紹衡那種冷硬兇戾的武夫能比的？沈姨娘心疼女兒，自然不捨得她跳這個火坑，沒少在林兆山耳邊吹風，又是哭訴又是分析利害，首說婉如性子烈怕弄巧成拙，倒是鄉下那個安靜，好拿捏，正是合適的人選。林兆山被說動，這才想起東陽鄉下還有這麼個女兒，一封電報便決定了林婉音的命運。
林婉音雖初來乍到，卻從這寥寥數語和微妙氣氛中，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未盡的寒意與暗示，臉色不禁更加蒼白了幾分。
“婚事己定，不容更改。”馬氏冷冷地掃了沈姨娘一眼，目光中帶著警告，沈姨娘立刻斂了笑意，噤聲垂眸。“婉音，”馬氏轉向林婉音，語氣不容置疑，“你能嫁入陳家，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為林家應盡的責任。安分守己，好自為之。”
林兆山輕咳一聲，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似乎想對林婉音說幾句寬慰的話，但在馬氏淡然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終究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移開了視線。作為商人，他需要攀附軍方的勢力以求庇護和發展，用這個幾乎毫無感情基礎的外室女來換取一條穩固的紐帶，在他眼中是一筆必要且合算的交易。
“父親……”林婉音喉頭乾澀，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哪怕只是徒勞。但在看到林兆山那回避的、帶著些許不耐的眼神後，她徹底明白了。從她被接回上海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己經被註定——她不過是林家棋盤上一枚突然被想起、用來置換利益的棋子，卑微，且沒有選擇的權利。
“時南怎麼還沒下來？”林兆山皺眉問道，“不是說好今天見見妹妹嗎？”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下樓梯。他約莫十七八歲，眉眼間有幾分林兆山的影子，但氣質更為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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