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江大學為擴充圖書館舉辦的募捐晚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對於林婉音而言,這片浮華之下,是無聲的戰場。
臨行前,陳紹衡在臥室門口駐足,目光掃過她身上那件新做的月白旗袍,語氣是一貫的簡潔:“跟著我,少說話。若有人問起,只說是家中舊學啟蒙,略識得幾個字。”
林婉音垂眸應下。他三言兩語的“提點”,劃定了她今夜該有的界限——一個安靜、本分、不至於讓陳家丟臉的裝飾品。
宴會上,她恪守著這份“本分”,挽著陳紹衡的手臂,妝容得體,笑容溫婉,內心卻與這滿堂的熱鬧格格不入。自從那日“離婚”風波後,兩人之間便似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表面維持著平靜,內裡卻透著寒意。陳紹衡很快被幾位軍界同僚圍住,話題迅速轉向前線局勢與物資調配,那些具體而沉重的字眼,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壓抑。
她微微側身,湊近他耳邊,聲音輕柔卻清晰:“裡面有些悶,我去花園透透氣。”
陳紹衡的目光從交談中短暫收回,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處帶著一絲習慣性的審視,停頓了一瞬,才低聲應道:“別走遠。” 他的語氣依舊是慣有的沉穩,聽不出太多波瀾,“稍後我去尋你。”
“好。”她溫順地點頭,提著裙襬,像一尾滑入深海的魚,悄然脫離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應酬場。
晚宴的喧囂被隔絕在身後,清冷的月光灑滿庭院。她走到廊下,倚著冰涼的石柱,輕輕舒了口氣。廊下晚香玉開得正盛,甜膩的香氣讓她愈發想念另一個時空自由潔淨的空氣。
“這位小姐也是出來賞月的?”
一個溫潤的男聲自身側響起。林婉音下意識轉頭,看清來人時,心頭猛地一跳——竟是他!那個在沙龍上語出驚人,言談間不經意流露出現代詞彙,讓她心生疑竇、久久難忘的學者,毛鏡昭!
他怎麼會在這裡?是巧合,還是……
“毛先生。”她強壓著翻騰的心緒,微微頷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
“方才聽裡面幾位先生高談闊論,實在無趣。”毛鏡昭走近幾步,與她並肩立在廊下,目光也投向遠方的月色,彷彿只是隨口感嘆,“有時覺得,與其坐而論道,不如思考如何最佳化流程,提升效率。比如這圖書館,擴建是好事,但若管理方式落後,藏書不能精準對接師生的‘剛需’,也不過是另一個華麗的擺設罷了。”
“最佳化流程”、“提升效率”、“精準對接”、“剛需”——這一連串充滿現代管理學術語和網際網路思維的話語,如同數道閃電,接連劈中林婉音!
她渾身一震,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這絕不是這個時代的學者會使用的表達方式!那種熟悉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思維模式,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得讓她無法忽視。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絕不能自亂陣腳。她垂下眼睫,再抬眼時,眸中只餘下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懵懂:“毛先生的話......總是這麼發人深省。只是這“流程”、“效率”、“剛需”......聽著倒像是西洋那邊,管理工廠或做大型專案時才用的詞?用在書香之地,倒是新奇。”
她微微歪頭,彷彿真的只是在探討學問,卻丟擲了一個更具試探性的問題:“只是不知,這“精準對接”,具體要如何操作呢?難道也要像做市場調研一樣,先去下沉市場瞭解情況,再做精準投放嗎?”
“下沉市場”、“精準投放”!
這兩個極具現代商業特色的詞彙,如同最後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鎖芯!
毛鏡昭正要回答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倏然轉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緊緊鎖住她看似平靜卻暗藏異樣的臉龐。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弦在繃緊。
他上前一步,兩人距離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細微的波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試探,一字一頓:
“奇、變、偶、不、變?”
林婉音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巨響,彷彿驚雷炸開。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讓她一陣眩暈,又在下一秒驟然冷卻,西肢百骸都透出寒意。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或淺笑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駭然。她瞪大了眼睛,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出這個驚天一問的緣由。
這短暫的凝滯與無法回應,在毛鏡昭眼中卻成了最強烈的訊號。一個真正的民國閨秀,面對這樣詭異的話,該是純粹的茫然,而不是這般石破天驚的駭然。
他眼中的試探瞬間燃成熾烈的希望,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丟擲那個終極密碼,聲音低沉而決絕:
“宮廷玉液酒?!”
“一......一百八一杯?”巨大的震撼中,林婉音幾乎是憑藉著本能,顫聲接出了這個荒誕卻無比親切的答案。
。止靜刻一這在彿彷間時!確正全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