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藍鳥咖啡館回到陳公館,林婉音的魂彷彿丟了一半。
“時代的棄子”五個字,像魔咒般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她眼前不斷浮現陳紹衡堅毅冷硬的側臉,浮現他處理軍務時專注的眉眼——那樣一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如何能接受“被拋棄”的命運?
心口處傳來一陣陣細密而真切的疼痛,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憐惜與不捨的牽絆。她原本清晰無比的“回家”目標,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感攪得一團亂麻。她想念那個有親人、有熟悉一切的現代世界,可一想到要就此與陳紹衡訣別,永不相見,一股近乎窒息的感覺便扼住了她的喉嚨。
這種撕裂感讓她坐立難安,唯有將滿腹心事付諸筆端。
夜深了,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林婉音鋪開信紙,握著筆,卻久久未能落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她放棄了那些刻意的斟酌,任由情感流淌:
紹衡:
展信安。
提筆時,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忽然就很想你。
不知你那邊天氣如何?若也下雨,切記添衣,戰壕裡溼氣重,莫要著了寒氣。
她停住筆,眼前彷彿看見他在泥濘中跋涉的景象,心頭一酸。
我最近讀了些雜書,心裡總是不太平靜。都說時代洪流滾滾向前,個人的力量微乎其微。我知道你志向遠大,性格要強,可有時候夜深人靜,我還是會沒來由地擔心……怕這個亂世消磨了你的銳氣,怕前面的路太過難走。
她無法明言歷史的走向,只能將最深的憂慮,藏在這含糊的語句裡。
家裡一切都好,就是……這房子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有時路過書房,看見你常坐的那張椅子空著,桌上的檔案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總覺得你只是暫時離開,下一刻就會從門後走出來。
隨信寄去一副露指手套。我想著你可能要握槍、翻閱檔案,露著手指頭方便些。羊毛是我特意挑的,柔軟不扎手,希望不會影響你做事。
還塞了些自己做的牛肉脯,味道可能一般,但好在頂餓。另有一罐凍瘡膏,想到你們要在風雪裡行軍,特意準備的,記得睡前用熱水敷過後再抹上,會舒服些。
希望你千萬保重,不要惦記家裡,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婉音
信寫完了,筆擱下的那一刻,屋內的寂靜彷彿更深沉了。滿紙剋制的言語,像一層薄薄的窗紙,勉強覆住了底下洶湧的、未能說出口的萬語千言。她將信紙緩緩摺好,每一個摺痕都小心翼翼,彷彿在摺疊自己無處安放的心事。
指尖不由自主地,又輕輕撫過那副為他編織的露指手套。柔軟的羊毛還殘留著燈下的溫度,這一刻,針線的觸感奇異地消弭了空間的阻隔,讓她覺得,彷彿真的觸碰到了千里之外的他。
就在林婉音於燈下傾訴衷腸的同時,城市的另一隅,毛鏡昭那間充滿書卷氣卻也略顯清冷的公寓裡,正上演著另一場無聲的悲劇。
蘇文坐在鋪著嶄新洋緞床罩的床邊,身子繃得筆首。從桐城老家帶來的描金紅木箱子突兀地立在房間角落,與這間西式公寓格格不入。她穿著一身湖藍色舊式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是一路風塵也未能折損的規整,但這規整裡,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惶恐。
晨曦透過窗紗,將客廳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毛鏡昭俯身整理著公文包準備出門。蘇文掙扎著從沙發上站起來,小腳傳來的刺痛讓她微微蹙眉。
“夫君,”她聲音細弱,“今日......何時歸來?我好讓廚房準備。”
毛鏡昭頭也不抬,語氣平和卻疏離:“說不準,系裡可能要討論課題。你不必等我,自己先吃。”
蘇文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像驟然熄滅的燭火。“我……我不餓。還是等夫君一起吧。”她聲音細弱,卻帶著一股執拗。
這偌大的上海,車馬喧囂,人潮往來,一切都與她無關。唯有這方餐桌,這盞為他點亮的燈,以及這場不知盡頭的等待,才讓她覺得自己並非一個全然無用的影子。
深夜,毛鏡昭在書房看書,蘇文端著一碗宵夜,在門口躊躇良久才敢踏入。
“夫君,夜深了,用些百合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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