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與紅玉踏入龍姑那間茅屋時,一股濃重而奇異的草藥氣味便混著陳腐的土腥氣撲面而來。屋子低矮,僅靠牆角爐火與一盞油燈照明,光影在掛滿風乾草藥、陳舊符籙和難以名狀之物的牆壁上跳動。龍姑就坐在那片最深沉的陰影裡,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暗處的獸。
蘇文喉頭髮緊,尚未啟齒,那嘶啞的聲音己先一步割開了寂靜:
“來了位心裡結著冰的太太。”龍姑眼皮一抬,目光如生鏽的鉤子,緩緩刮過蘇文蒼白的臉、身上雖精緻卻掩不住舊色的衣裳,最後落在她那雙與崎嶇山徑格格不入的小腳上。“求什麼?求男人迴心,還是求個孩子傍身?”
她似乎根本不需要回答,枯瘦的嘴唇翕動著,吐出的字句卻像冰錐,一根根釘進蘇文心裡:“眼底無光,眉間聚煞,夫妻緣薄,刑剋無子。夫家是冰窖,公婆指不上,孃家回不去……自己心裡,怕是連死路都盤算過了吧?”
每一句都精準地撕開她最不堪的處境。蘇文渾身一顫,在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一種脆弱的、近乎抓住救命稻草的信賴感,混著巨大的羞恥,驀然湧上。
龍姑盯著她,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手,伸過來。”
蘇文瑟縮著將手遞過去。龍姑捏著她的指尖,就著昏光細看掌紋,喉間發出含糊的咕嚕聲。接著,她猛地拔下蘇文一根頭髮,迅速湊到油燈火苗上。髮絲蜷曲燃燒,發出細微的嗞響和一股焦臭。
“緣斷了,線還能接。”龍姑甩掉灰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神秘的蠱惑,“男人心野了,有藥能拴回來。女人命苦,有法能改過來。就看你……捨得什麼,又信不信我這老婆子。”
她窸窸窣窣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的黑布包,層層揭開,露出一個粗陶小瓶。
“這裡頭,是‘一心蠱’的引子。融了‘緣’、‘念’、‘牽’三味‘藥’。每日取指甲縫這麼一點,”她用枯指甲比劃著,“下在他茶飯裡,無色無味,神仙也嘗不出。”
“頭三天,他坐臥不寧,眼前晃的都是你的好。”
“七天,再看旁的女人,便淡了。”
“滿一個月……”龍姑掀起眼皮,露出一個缺牙的、幽深的笑容,“他眼裡心裡,就只剩你一個,任她是天仙也拉不走。到時候,自然與你親近,子嗣……也就不遠了。”
“多、多少錢?”蘇文聲音乾澀。
龍姑的目光卻滑過她手腕上那隻水頭尚可的翡翠鐲子:“這是香火錢,孝敬天地鬼神和草頭仙的,不是給我老婆子的。”
蘇文聞言,幾乎沒有猶豫,褪下鐲子放在那髒汙的桌面上。想了想,又抬手取下耳垂上那對小小的金丁香,輕輕擱在鐲子旁邊。
龍姑將陶瓶推過來。就在蘇文指尖觸及瓶身的瞬間,那隻枯瘦的手猛地如鐵鉗般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駭人。
“妹子,”龍姑湊近,眼中的亮光逼人,氣息噴在蘇文臉上,帶著草藥與衰老的混合氣味,“老婆子再多句嘴。這藥,拴住的是他的‘人’。能不能拴住他的‘心’,還得看你的‘道’。男人嘛,回來了,就軟和些,別總端著從前的架子、記著過去的委屈。把日子過暖和了,這‘藥’……才算沒白用。”
說完,她倏地鬆開手,彷彿耗盡了力氣,往後縮排陰影裡,揮了揮手,聲音透著疲憊與一絲不祥:“走吧,天快黑了,山裡的路不好走。記住,回去的路,和來的路,可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