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醫院,顧行知辦公室
林婉音坐在顧行知對面,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顧醫生,我今日冒昧前來,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請教一個醫學問題。”她開門見山,聲音雖輕,卻帶著沉重的分量。
顧行知放下手中的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專注地落在她臉上。他自然而然地略去了那個屬於他人的稱謂,只喚道:“林小姐,請講。”他不願叫她“陳太太”,那三個字像一道柵欄,把活生生的人圈成了所有物,而“林小姐”三個字,則藏著他一點私心的親近。
“是關於……紹衡的。”她頓了頓,看到顧行知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但他迅速恢復了醫生專業的傾聽姿態。“他回來後的狀態很不對。夜裡噩夢、盜汗,會無意識地在枕邊摸索;白天一點突兀的聲響,都能讓他瞬間繃緊,彷彿隨時要投入戰鬥,很久才能緩過神。””她輕輕嘆了口氣,“雖然最近在我堅持按摩、開解下好了一些,但那種緊繃感……始終像弦一樣繃著,從未真正鬆開。”
她指尖無意識地輕點太陽穴,“我曾在書上看過,這種在經歷巨大創傷後出現的持續警覺、記憶閃回,很像‘創傷後應激障礙’。我的理解是,他的神經被戰場重塑了,忘記了如何感受安全。不知這判斷,在醫學上是否準確?”
顧行知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讚賞。她總能如此敏銳而精準。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肯定而嚴謹:“你的判斷非常準確,林小姐。這確是典型的創傷應激反應,在歐戰歸來計程車兵中很常見,醫學上稱為‘戰爭神經症’或‘彈震症’。這不是意志薄弱,而是身心遭受的雙重創傷。”
他拿起筆,在紙上邊寫邊解釋,如同在會診:“治療需多管齊下:首要的是重建安全感,需要一個穩定、可預測的環境;其次,引導性傾訴本身即是良藥;再者,規律的體能活動,如散步,能幫助過度警覺的神經系統重新學習放鬆。”他將寫好的要點推到她面前,目光懇切,“我能提供理論與支援,但最關鍵的藥引,是你給予他的理解與穩定的情感聯結。這急不得。”
“我明白,謝謝你,顧醫生。”林婉音看著那幾條清晰的建議,心中稍安。隨即,她的目光轉向桌上那本《戰地手冊》草稿,眼神變得灼熱而堅定。
“正因這種創傷如此普遍,且深遠地影響將士迴歸生活,”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清晰的使命感,“我們的手冊絕不能缺席這一章。我們教人如何在戰場上生存,更應教人,如何在戰爭結束後,‘活著’地迴歸生活。”
她用手指在手冊空白處虛畫一圈:“應增加獨立的一章——《戰後心神重建篇》。不僅要闡明‘彈震症’的症狀,更要給出前線軍官和軍醫能夠理解、可以操作的初步干預原則。”
這個想法,讓手冊的格局瞬間從“救命”昇華至“救心”。
顧行知凝視著她因信念而發光的側臉,心潮湧動。“林小姐,這個想法……極好!”他由衷讚歎,“這是真正為他們的一生著想。這一章的醫學理論與框架,由我來負責。至於如何將它寫得讓前線的人願讀、能懂,就需要你的生花妙筆了。”
“是我們一起。”林婉音糾正道,回以感激的微笑。兩人就細節深入討論,氣氛專注而熱烈。
突然,走廊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與驚恐的喊叫,瞬間撕破了辦公室內的寧靜:“醫生!快救人!毛先生暈倒了!”
林婉音與顧行知同時一怔,迅速起身推門而出。只見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手忙腳亂地抬著一個意識不清的男子衝進急診區。那男子面色發青,唇色烏紫,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林婉音的目光觸及那張臉時,心臟彷彿被猛地攥緊,失聲驚呼:“鏡昭?”她來不及多想,己快步衝上前。
顧行知見狀,醫者的本能立刻壓倒一切。他一邊迅速指揮學生將人放上推床,一邊高聲喚來護士與其他醫生,急診室瞬間進入緊張的急救狀態。忙亂中,他聽到林婉音那聲飽含驚痛的呼喚,抽空急問:“你認識?”
“他是我朋友!”林婉音緊跟在一旁,聲音因焦急而發顫,“顧醫生,他這是怎麼了?請你一定救他!”
搶救室的門關上,將林婉音隔絕在外。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無限漫長。不知過了多久,顧行知才面色凝重地快步出來。
“情況危急,”他言簡意賅,語氣是職業性的冷峻,“初步判斷是中毒,症狀指向重金屬或某些劇烈植物毒素,具體毒源還需排查。己進行緊急處置,但病情瞬息萬變。”
“中毒?”林婉音如遭雷擊,難以置信,“怎麼會……”
“當務之急是通知他家人!”顧行知話音未落,走廊盡頭便傳來一陣更為慌亂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