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紹華和紹文上回在公館吃過飯,認祖歸宗這件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庶子迴歸,不是簡簡單單搬回來住就完了。這裡頭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什麼時辰進門,走哪道門,見了面怎麼跪,怎麼叫,怎麼認,每一步都有講究。
柳姨帶著兩個孩子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她特地選了這個時辰。早了,公館的人還沒起;晚了,怕撞見外人。這個時辰她掂量了好幾天,才定下來的。
她給紹華和紹文換上了新衣裳,是自己從鋪子裡扯的棉布,自己裁、自己縫的。想著左右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去了陳公館,一切都有人打理,再往後,孩子們也不需要她什麼了。
他們是走側門進去的。柳姨是外室,不是妾,沒資格從正門進。正門她這輩子沒走過,以後也不會走。馮永年在門口等著,看見她,低著頭叫了聲“柳姨”,側身讓開。她點點頭,沒說話,領著兩個孩子往裡走。紹文習慣性地伸手想牽她,她輕輕躲開了。紹文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又縮回去。
陳母己經在堂屋等著了。她坐在太師椅上,穿著那件絳紫色的薄綢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端莊的笑。
柳姨走到門檻外面,站住了。她沒進去。她把兩個孩子拉到面前,替他們理了理衣領,又蹲下身把紹文的衣襟拽平。然後低聲說:“跪下。”紹華先跪下了。紹文愣了一下,看了看哥哥,也跟著跪下。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自己也跪了下來。跪在門檻外頭的石板地上。那石板涼,涼氣從膝蓋一路往上竄,竄到心口。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兩道石縫,聲音不高,但很穩:“給太太請安。”
有小丫鬟進去通報。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才傳出陳母的聲音,溫溫和和的:“進來吧。”
柳姨這才起身。她低著頭走進去,站在下首,垂著手,眼睛只敢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低低的:“太太,孩子帶來了。”她側過身,讓兩個孩子上前,又讓兩個孩子跪下磕頭。紹華拉著紹文跪下來,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叫母親。”她說。
兩個孩子便齊聲叫了。紹華的聲音沉穩,紹文的聲音小,怯怯的,帶著點抖。
陳母的目光從柳姨身上掃過,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又收了回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都起來吧。”
紹華拉著紹文站起來,兩個人並排站在陳母面前。陳母看了他們一會兒,開口道:“都是陳家的孩子,往後好好唸書,聽你們父親的話。”紹華應了一聲“是”,紹文也跟著應。
陳母點點頭,衝旁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端著托盤走過來,上面是兩套筆墨、兩匹布料、兩個紅封。陳母說:“這是給你們備的,往後就住下了。東邊竹林盡頭那兩間廂房,己經收拾出來了。小桃和錦兒過去伺候,有什麼事,跟她們說。”紹華又應了一聲“是”。紹文低著頭,看著地上,沒說話。
陳母的目光又落在柳姨身上。她看了她一眼,就那麼一眼,然後說:“行了,你走吧。往後無需記掛。”
柳姨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她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是。”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那裡,身後忽然傳來紹文的聲音:“娘……”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紹華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急:“叫柳姨……”紹文馬上改了口,聲音小小的、怯怯的:“柳姨。”
柳姨慢慢轉過身。她看著紹文,那張小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淚痕。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眼眶紅紅的,可嘴角是往上翹的。
“往後要聽太太的話。”她說,聲音輕輕的,“好好唸書,別惹事。”
她頓了頓,又看了紹華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她轉過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陳母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沒喝。她看著門口,那道瘦瘦的身影消失在門檻外頭,什麼也沒說。過了好一會兒,才讓身邊的小丫鬟送了一包東西出去。
小丫鬟在廊下追上了柳姨。
“柳姨,太太讓給的。”她把一個布包遞過去。
柳姨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塊銀元,幾匹布料。
小丫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太太說了,這是……辛苦費。”
柳姨收下那包東西,嘴角扯了一下,苦澀的。她知道那不是給她的,那是給“送孩子來的人”的。這是大太太的體面,也是最後的臺階——孩子我收下了,你走吧。從此以後,他們是陳家的少爺,和外頭那個家沒關係了。
林婉音站在廊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柳姨跪在門檻外頭,沒人讓她起來。陳母那句“都是陳家的孩子”說得滴水不漏,可她的手一首攥著茶杯。紹文進門的時候回頭看,被紹華拽了一下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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