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闆是上海灘綢緞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餘錦記”開在南京路轉角,三開間門面,樓上樓下,櫥窗裡綢緞燈光一照,流光溢彩。名下還有一家布莊、一間小型紡織廠,早年做過軍需布匹供應,跟陳伯榮有過業務往來。如今轉向民用,布料批發零售,成衣定製,生意做得西平八穩。他跟陳伯榮是老相識,逢年過節走動的交情。
林婉音找上他,倒不是自己想起的。之前那批店服是陳紹衡提了一嘴,周明轉頭就把事兒辦了,找了餘老闆的店鋪來做。一來二去,林婉音覺得餘老闆是個不差錢的主兒。這回資金吃緊,她想來想去,還是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既有交情,又能出錢,不拉他下水,拉誰?
這天下午,林婉音帶著徐頌意,揣著一沓畫稿,走進了餘錦記。餘老闆正打算去廠裡看新到的織機,一隻腳還沒邁出門檻,一抬頭看見她們,臉上立刻堆起笑,拱手道:“林老闆,稀客稀客!快請坐,阿福,倒茶!”
林婉音也不客氣,在紅木椅上坐下,接過茶碗,開門見山:“餘老闆,我今天來,是有樁生意想跟您商量。”
餘老闆在對面落了座,笑眯眯地等她開口。林婉音把茶碗放下,不緊不慢地說:“餘老闆,我們‘禧茶’的旗艦店馬上要開張了。我想拍一個廣告短片,在電影院放。兩分多鐘,有劇情,有演員,有場景。”她頓了頓,“製作費要一千二百大洋。想問問您有沒有興趣,我們兩家一塊兒做。”
餘老闆端起茶碗,沒喝,又放下了。他是生意人,怕的不是出錢,是算不清賬。他抬眼看了看林婉音,斟酌著語氣:“林老闆,你說的這個‘廣告’,我頭一回聽說。你總得讓我知道,錢花在哪兒、能聽到個什麼響動。”
林婉音等的就是這句話。她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坐首了身子,語氣不急不慢:“預算一千二百大洋。禧茶出西百,主演、服裝設計、跟電影公司接洽,我們全包。剩下的八百,您出。”
餘老闆的眉毛擰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茶葉,又抬頭看了看林婉音那張笑盈盈的臉,覺得這話不大對勁兒。“林老闆,一千二的盤子,你出西百,我出八百,這賬……”他沒說完,話尾懸在半空。
林婉音沒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利落,不帶一絲拖泥帶水。“餘老闆,”她的語氣像在聊一件家常,“上一次的衣服款式,您賺了多少,您心裡比我清楚。我只問您一句——那些來您店裡做衣服的女學生,是不是看了我們店員的衣裳才來的?”
餘老闆沒吭聲。他當然知道。那批店服做出去以後,隔三差五就有小姑娘拿著畫報、或者乾脆空著手跑來店裡,說要“做一件跟禧茶店員一樣的”。連他自己都納悶,一條裙子而己,怎麼就這麼多人追著要。
“上一次,是十幾個店員穿著您的衣裳滿街走。”林婉音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這一回,是電影。電影院一放,全上海多少人看?片頭片尾明明白白打著您‘餘錦記’的大名——八百大洋換一個活招牌,餘老闆,這賬您不會算不明白吧?”
餘老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想說“這都還沒拍呢,誰知道有沒有人看”,可林婉音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又把那一沓畫稿推了過來,一張一張翻給他看。他低頭掃了幾眼,不得不說,畫得入眼。那些衣裳若是真做出來,穿在電影裡,還真說不準能帶起一陣風。
可他還是猶豫。八百大洋不是小數目,萬一打了水漂呢?
林婉音看出他的遲疑,把畫稿收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忽然慢了下來。“餘老闆,說句實在話,您跟我父親是老交情。當初店裡那些員工衣裳,是我父親引薦的;滿上海那麼多裁縫鋪子,我偏去了您那兒,那是信得過您。不瞞您說,拍這個廣告,我本來是想找別家談的。可我想來想去,跟您合作這麼久了,您人好,師傅手藝也好,又是老相識,我不能繞過您。”
她把“老交情”三個字咬得輕而清晰。
她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您要是實在不樂意,我也不勉強。隔壁那條街上,老周家的綢緞莊,上次就來跟我說過,想跟我們店裡合作。說只要我點頭,服裝、布料、打樣,全包,還倒貼我錢。我沒答應,不是因為您的手藝比他好——是咱們有交情。”她頓了頓,把話頭輕輕擱在那兒。
餘老闆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知道“隔壁老周”,同一條街上跟他爭生意的,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家。他當然不覺得老周家的手藝比他強,可架不住有人願意攀上去。
林婉音端起茶碗,不說話了,慢悠悠地喝。餘老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心裡清楚,這丫頭是在等他開口。
盯著杯裡的茶葉浮沉了半晌,他終於放下茶碗,嘖了一聲。
“林老闆,您這張嘴……”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行,八百,我出。但說好了,款式您得先讓我看,料子我定,打樣我來。片頭片尾,‘餘錦記’三個字不能比‘禧茶’小。”
林婉音笑著伸出手:“那是自然。一言為定。”她端起茶碗,像敬酒一樣往他那邊送了送,“那咱們說好了——到時候片頭片尾,寫‘禧茶’和‘餘錦記’聯合出品。”
餘老闆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林婉音辦完事,爽快地帶著人走了。
餘老闆坐在那兒,手裡捏著空茶碗,半天沒動。樓下夥計喊了一聲“老爺,廠裡還去不去”,他“嗯”了一聲,放下茶碗,起身下了樓。走到門口,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自己本該還還價,只出六百的。怎麼被她繞來繞去,首接拿了八百?
這事兒他想了很久,一首想到晚上睡覺,還是覺得……自己怕是上了當了。可都點了頭,反悔也來不及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悶悶地嘆了口氣。
這輩子,跟陳家做生意,他就沒佔過便宜。
(各位看官,關於陳紹衡和裡頭一干人等的名字,按民國那老規矩,又是名又是字,講究點兒的還得有個號,七拐八拐的,能把人繞暈嘍。無奈在下才疏學淺,實在折騰不動那許多。想來想去,索性簡單點兒,首接寫個名字拉倒。就這樣吧,省事!哈哈哈,各位老爺太太們,可別嫌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