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聽到那個訊息的時候,正坐在片場角落裡。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問小翠,聲音大得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小翠縮了縮脖子,小聲又重複了一遍:“小徐姑娘要拍……拍一個……親嘴的鏡頭。”
周明腦子裡嗡了一下,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他沒有再問,站起來朝徐頌意走過去。步子很快,軍靴踩在地板上,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怒氣。
徐頌意正在跟化妝師說髮型的事,抬頭看見他臉色鐵青地走過來,愣了一下。“周明?你怎麼……”
他拉起她的手腕,沒說話,拽著她穿過片場,走到外面那條無人的巷子裡。巷子窄,兩邊是高牆,地上長著青苔,角落裡堆著幾筐爛菜葉子。他鬆開手,退了一步,看著她。她皺著眉揉手腕,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幹嘛,弄疼我了。”
他沒理會。盯著她看了很久,才開口。“聽說,你們那個廣告裡,有親嘴的鏡頭?”
徐頌意抬頭看著他,不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嗯。廣告嘛,總要有個爆點。”
他不懂什麼叫“爆點”。他只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另一個男人親嘴。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在他從小受的規矩裡,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不會願意做這種事。那不是“表演”,那是“出醜”。他反覆琢磨——她不是那種不正經的人,為什麼願意做這種事?他想不通,越琢磨越煩躁。
“你一個姑娘家,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不是干涉你,就是怕你被人騙。”
徐頌意笑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誰能騙我呀?放心吧。”
他沒有笑,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對拍廣告這件事,他忍了好幾天。那股火一首壓在他胸口,時時刻刻往外冒,他又不敢發,怕一發出來就收不回去。今天那個訊息,把那層紙捅破了。他壓不住了。
“頌意,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拍這種親嘴的戲,你將來可怎麼辦?”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會斷的弦。
徐頌意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什麼怎麼辦?”
“以後怎麼嫁人?怎麼過日子?”他的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擠出幾道豎紋,他幾乎沒有這樣皺過眉頭。“這種東西一拍,底片洗出來,不知道多少人會看到。到時候……人家怎麼看你?”
徐頌意乾脆坐到旁邊的石階上,仰著臉看他。巷子裡的光線有些暗,他站在她面前,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兩道擰緊的眉頭清清楚楚。
“周明,你這麼年輕,怎麼這麼封建呢?就一個鏡頭,借位的,又不是真親。再說了,我拍廣告是為工作,又不是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它就是見不得人!”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些,可那股急躁怎麼也按不住。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像在跟自己較勁。“你一個姑娘家,那種鏡頭一拍,名聲就毀了。你以後……你以後還怎麼嫁人?”
徐頌意看著他,忽然笑了。像是覺得他說了什麼好笑的話。
“嫁人?我為什麼要嫁人?”
周明愣住了。他張著嘴,不知道怎麼接。
“我一個人不知道多開心。嫁人還要去伺候人家老媽子,我又不是沒事閒得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周明,你不用擔心我,我不在乎那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堵在喉嚨裡。他想說“你不在乎,我在乎”,可那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搬出來。他只能把那些話咽回去,咽得嗓子發疼。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看見你跟別人親,哪怕是假的,我也受不了。”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角的爛菜葉子沙沙作響,他後半句話被捲進風裡,碎成了聽不清的音節。徐頌意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聽真切。她狐疑地看著他。“你說什麼?周明,你沒事吧?你這幾天怎麼怪怪的?”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他想說“我喜歡你”,想說“能不能別拍那些鏡頭”,那句話在他心裡翻來覆去滾了無數遍,每次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徐頌意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平時那樣。“好啦,我進去了。導演該等著了。”
她轉身走了。巷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風吹過來,把牆角的那堆爛菜葉子吹得滾了兩圈。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