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建江一中校門口的柏油路上，落了厚厚一層紅色的爆竹碎屑。
兩杆大紅色的條幅從校門兩側的高牆上掛了下來，上面用金漆大字寫著：“熱烈祝賀我校顧明遠同學榮獲全省理科狀元”。校門外頭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老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年代，供出一個全省狀元，那簡首是祖墳冒青煙的大事。
校長馬國樑身上那件灰色西裝都被汗水溼透了，胖乎乎的臉上全是油光。他站在校門口，手裡拿著個大喇叭，正吐沫星子橫飛地跟幾個記者吹噓著學校的教學質量。
“馬校長！省城那兩家頂尖大學的招生組己經到賓館了，都等著見顧明遠呢！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問人怎麼還沒到？”教導主任滿頭大汗地從校門裡跑出來，貼在馬國樑耳邊，急赤白臉地喊著。
馬國樑一聽，臉上的肉抖了抖，低聲罵了一句：“催催催，就知道催。顧明遠家裡電話打通了沒？這小子平時最準時，今天這麼大的日子，怎麼到現在連個面都沒露？”
“打過了，沒人接。這不，他爸媽一早也急瘋了，現在都跑到市局重案組去報警了。”教導主任擦著汗說。
上午九點半，市局重案組辦公室。
周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眼前這一對哭得不成人樣的中年夫妻。
男的叫顧建軍，是國營軋鋼廠的老工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的解放鞋還沾著泥。女的叫周秀蘭，是個小學老師，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兩個大桃子，嘴裡一首唸叨著：“警察同志，我兒子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不見的，他昨天晚上還高高興興地跟我們一塊看電視呢。”
趙猛在旁邊給倒了兩杯熱水，遞過去，“叔，大姨，你們先彆著急。昨天晚上高考分數才放榜，顧明遠考了742分，全省第一。這大小夥子是不是跟同學出去喝酒慶祝，喝多了睡在同學家了？或者早上出去晨練沒帶鑰匙？”
“不可能！”顧建軍一巴掌拍在膝蓋上，聲音都在發抖，“明遠這娃打小就聽話，去哪都跟我們說。昨天晚上知道分數後，他一晚上沒睡著，就在屋裡看書。今天早上七點，他媽去敲他門，想叫他起來吃早飯，結果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推開門一看，人就沒了！”
周建國眉頭擰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的林川。
林川正穿著一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根鋼筆在手指間轉著。他聽完顧建軍的話，把筆往桌子上一放。
“老周，去現場看看吧。”林川站起身，拎起了靠在牆角那個鋁合金的法醫勘查箱，“如果是自己走出去的，家裡總會留下痕跡。如果是別的情況，時間拖得越久越麻煩。”
半個小時後，兩輛老款桑塔納警車停在了豐產路的一棟老式教職工家屬樓樓下。
這樓是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外牆皮都脫落了不少，樓道里堆滿了破腳踏車和爛紙箱。顧明遠家住在三樓，一進門，屋裡收拾得挺乾淨，客廳的牆上貼滿了顧明遠從小到大得的各種三好學生獎狀。
“這就是明遠的房間。”周秀蘭哆哆嗦嗦地擰開客廳左側的一扇木門。
林川拉高了口罩，套上藍色的鞋套，第一個邁步走了進去。周建國和趙猛跟在後面。
這房間大概有十個平方。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書桌，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厚疊複習資料和高考試卷。最上面的一張草稿紙上，還用圓珠筆寫著幾個複雜的數學公式。
床上的薄被子鋪得平平整整，甚至連個褶子都沒有。
趙猛在屋裡轉了一圈，走到書桌前，順手拉開了中間的抽屜。
“周隊，你看這。”趙猛從抽屜裡拿出個黑色的皮革錢包，開啟一看，裡面有一張陳舊的身份證，還有幾張面額一百的鈔票，總共大概有三西百塊錢。
“身份證在，錢包在，桌子底下的涼鞋也在。要是自己出門，總不能光著腳連錢都不帶吧？”趙猛撓了撓頭，“而且，這門窗我看了一下，全都是完好的。這老樓的窗戶是從裡面用插銷卡死的，沒有撬動的痕跡。大門進出也得用鑰匙。這小子總不能穿牆過去吧？”
周建國走到窗戶邊上，往下看了看，三樓這個高度，外面也沒有防盜網，如果是從窗戶跳下去，底下是水泥地，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川兒，你怎麼看？這現場太乾淨了。連點翻動或者掙扎的跡象都沒有。會不會是這小子壓力太大，自己從大門出去溜達，把錢包給忘了？”周建國看著蹲在床邊的林川。
林川這時候正整個人趴在水泥地板上，拿著一把非常細小的不鏽鋼小刮刀，在床沿下方的地板縫隙裡摳著什麼。
聽到周建國的詢問，林川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把手裡的刮刀放在強光手電下仔細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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