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江城，天空被厚重陰鬱的雲層壓得極低，一場醞釀己久的暴雨隨時都會傾盆而下。
林淏將那輛引擎聲沉悶的捷達停入雲頂天府的地下車庫，車門關上的瞬間，也將那一身從寧薔身上感受到的、屬於同類的警惕與試探，隔絕在外。
他走進電梯，按下頂層的按鈕。平穩上升的金屬盒子裡，光潔的鏡面映出他的身影，夾克衫上還殘留著地下車庫那股陰冷潮溼的氣息。他抬手聞了聞袖口，那裡沾染上的，不只是寧薔留下的那絲軍工機油味，更有一股在生死線上反覆摩擦後才會沉澱下來的鐵鏽味。
回到空無一人的頂層公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脫下身上這件夾克，看也不看，首接扔進了洗衣房的洗衣機裡，按下了強力洗滌模式。
換上寬鬆的居家服，林淏赤著腳走進廚房。他從冰箱裡取出新鮮的牛腩、番茄，還有一些蔬菜。流水沖刷著食材，也沖刷著他指尖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觸感。
他繫上那條印著卡通小熊的圍裙，拿起菜刀。
“咄，咄，咄……”鋒利的刀刃與厚實的砧板，發出一連串均勻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他將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的動作裡，切塊、焯水、煸炒。廚房裡很快瀰漫起食物的香氣，那股屬於人間的煙火氣，強行將他體內那股因為被寧薔反覆試探而激起的戰鬥本能，一點點壓制回身體的最深處。
他必須把那個代號“龍主”的怪物關起來，至少在家裡是這樣。
半個多小時後，燉鍋裡己經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番茄牛腩的濃郁香氣溢滿了整個客廳。
大門的密碼鎖傳來“嘀嘀”的輕響。
蘇晚晴踩著一雙十釐米的高跟鞋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倦。她那身剪裁精良的白色套裝，在會議室裡是所向披靡的鎧甲，此刻卻像是壓在她身上的沉重枷鎖。
吞併王家的部分產業，遠沒有外界看起來那麼風光。蘇氏集團的董事會里，那幾個倚老賣老的股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試圖藉著王家倒臺的動盪期，逼迫她交出部分核心專案的決策權。今天在會議室裡，她一個人，硬生生頂著整個元老派的壓力，鏖戰了整整六個小時。
林淏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從廚房走出來，他沒有問任何關於公司的事情。他只是走上前，極其自然地從蘇晚晴手裡接過她那隻昂貴的手包，然後接過她脫下的白色西裝外套，順手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他拉開餐廳的椅子。
蘇晚晴什麼也沒說，順從地坐了下來。
林淏盛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
一進一退，一接一遞，像排練了千百遍的默劇，無聲，卻契合。
餐桌上的氣氛，因為兩個孩子的存在而變得鮮活。
林安正抓著一根青菜，在跟它講道理，小嘴裡唸唸有詞，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林念則安安靜靜地用小勺子吃飯，只是偶爾會抬起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蘇晚晴喝了一口溫熱的番茄濃湯，那股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胃裡，讓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正專心致志給女兒挑魚刺的男人身上。
“今天我們公司樓下停了兩輛警車，好像在查什麼。”她看似隨意地提起，“你白天在外面，沒遇到查車的？”
林淏的動作沒有停，他熟練地將一小塊沒有刺的魚肉放進林安的碗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遇到了，最近查得嚴，路上交警挺多的。”
這是一句極其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應答。
可蘇晚晴握著湯勺的手，卻在空氣中停頓了半秒。
不對勁。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在商業談判桌上，當對手試圖掩蓋某個致命漏洞時，就會露出這種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聞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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