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像老天爺倒翻了整桶的墨汁，狠狠砸在上海法租界的柏油路上。路燈的光暈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渾濁的黃，映得街邊的霓虹招牌都失了色彩，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暈。
陸大愚撐著一把黑膠木傘，剛從會審公廨出來。一身筆挺的三件套西裝被雨水打溼了邊角，貼在寬厚的脊背上，卻絲毫不減他身上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他低頭看了看鞋尖上沾著的泥汙，不急著擦，只是目光如炬，掃過弄堂口那個縮在陰影裡的身影。
“陸探長，留步！”
聲音帶著碼頭混油的腔調，有些沙啞。是巡捕房安插在底層的線人，老鬼。那人鬼鬼祟祟地朝西周看了看，快步上前，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箱。箱子表面鏽跡斑斑，箱鎖上印著褪色的英文商標：DARKIE OPIUM CO.。
“剛在黃浦江下游撈上來的，沉得很。看著怪，說是您的主顧要的，我就給您送來了。”老鬼壓低聲音，眼神里帶著一絲忌憚。
陸大愚挑了挑眉，單手接過箱子。入手果然沉重，沉甸甸的全是分量。他沒多問，只是把傘往老鬼那邊斜了斜，低聲道：“前頭的路，少管。”說完，轉身回了自己的租界事務所。
推開那扇雕花木門，屋裡靜悄悄的。他把傘靠在門邊，脫下溼透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轉身走到書桌前。檯燈暖黃的光線照亮了桌面，上面堆滿了各式卷宗與菸頭。
他從抽屜裡找出一把剪鉗，小心翼翼地剪開纏在箱鎖上的粗鐵絲。
“哐當”一聲輕響，箱蓋彈開。
一瞬間，一股混雜著海水腥氣、鴉片腐臭與濃重血腥的濁氣瞬間湧滿了小屋。那味道極其霸道，首沖天靈蓋，像是把人扔進了一個腐爛的深海魚腹。
陸大愚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眉頭微蹙，目光卻如炬般死死盯住箱子內部。
箱子底層鋪著一層發黴發黑的稻草，稻草之下，竟然躺著一具穿著碎花旗袍的女屍。
女屍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腫脹不堪，嘴唇上卻還塗著一層鮮豔的口紅，形成了一種刺眼的反差。她的脖子上勒著一道深紫色的勒痕，顯然是窒息而亡，嘴裡塞著一團浸透了黑紅色血漬的棉布，堵得嚴嚴實實。
若是常人，此刻早己嚇得魂飛魄散，甚至會奪門而出。但陸大愚只是蹲下身，從馬甲口袋裡掏出那枚隨身攜帶的銅製放大鏡，沒有觸碰屍體，只是細細觀察。
他先看了看那道勒痕，邊緣整齊，不像是麻繩勒出的粗糙痕跡，反而更像是細皮繩或者是某種絲線。再看她的手指，指甲縫裡乾乾淨淨，沒有掙扎留下的皮肉碎屑，這倒是有些反常。
“作孽哦……” 陸大愚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是地道的上海閒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又透著一絲冷冽，“哪能狠心，把姑娘打扮得這麼漂亮再送路數。”
他的目光落在了屍體的手腕上。那裡戴著一塊老式的洋金錶，錶盤己經刮花了，看不清時間，但表背卻刻著一行歪扭的英文字母。他湊近了，用放大鏡仔細辨認，依稀能看清是 L.O.V.E。
是愛情？還是某種諷刺？
接著，他注意到女屍髮間插著的一枚廉價塑膠髮卡。那髮卡是粉色的，上面沾著一點奇怪的泥土。他用鑷子夾起髮卡，對著燈光細看，那泥土是紅褐色的，夾雜著一些石英砂，顯然不是上海本地的水土。
陸大愚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面滂沱的大雨。黃浦江的水流得急，那這具屍體是從哪裡漂過來的？廢棄的碼頭？還是某個隱蔽的倉庫？
他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這不是簡單的命案。這箱子，是鴉片商用來運貨的，也是用來藏罪證的。那個姑娘，要麼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要麼，就是被當成了某種警告。
陸大愚掐滅菸蒂，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是阿強嗎？給我查一下，最近黃浦江下游打撈上來的無名女屍，還有，查一下那家Darkie鴉片行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他重新看向那個箱子。
“行，既然你們把屍體藏在這兒，那我陸大愚，就把這案子給翻個底朝天。”他低聲自語，眼裡閃爍著必勝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