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夏末。
滬上接連熱了一個月，連風都帶著燙意。我那間小偵探社生意清淡，我正趴在桌上打盹，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叩門。
抬頭一看，站著個二十歲上下的姑娘。月白短衫黑裙，頭髮簡單挽起，眉眼乾淨，氣質沉靜，手裡抱著一箇舊皮箱，不像是來報案，倒像是來求學的。
她見我看她，微微屈膝一禮，聲音清潤：“陸先生，我叫蘇清辭。家道中落，略通醫理，會照相，會記賬，目力極好。我想拜您為師，跟著您查案。”
我愣了一下。幹我這行，見血見屍見人心，尋常女子躲都躲不及，居然還有主動上門的。
“查案不是繡花，要見死屍，要走黑巷，要跟惡人打交道。”我勸她。
蘇清辭抬眼望我，眼神穩得很：“我都不怕。我敬佩您查案公道，不欺弱小。我不求工錢，只求跟著您學本事。”
她眼神坦蕩，沒有半分扭捏。我在滬上混了這麼多年，看人一向準。這姑娘外柔內剛，是塊好料。
我沉吟片刻，點頭：“行。那你就先留下。從今天起，你跟著我。但有一條——案上無男女，只有真相。”
“弟子記住了。”蘇清辭躬身一拜。
我這位師父，還沒當夠一個時辰，麻煩就上門了。
李探長氣喘吁吁衝進來，嗓門都啞了：“陸大愚，出大事了！天聲戲院連環死人！三天死了三個，都是喝了茶當場倒的，每回現場都留一把黑扇子！”
我抓起帽子，對蘇清辭一揚下巴：“走，你的第一案。”
她二話不說，拎起一個小小的皮箱跟在我身後，腳步穩而輕。
趕到天聲戲院，後臺己經亂成一鍋粥。空氣中瀰漫著脂粉、茶香、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氣。
死者是戲院的龍套演員，姓王，此刻倒在化妝鏡前，臉色烏青，嘴唇發黑，一杯蓋碗茶摔在地上，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旁邊的人七嘴八舌，嚇得魂不附體。
“又是這樣……跟前兩天一模一樣！”
“喝完茶就倒！戲都沒開腔呢！”
“那把扇子！又有那把扇子！”
我目光一沉。
地上果然丟著一把黑骨折扇，扇面空白，什麼字都沒有，只有一道暗紅的印子，像乾涸的血。
“三天死三個？”我問李探長。
“對。”李探長臉色發白，“第一天死琴師，第二天死配角，今天死龍套。全是上臺前喝了茶就毒發，死在化妝間，門窗都沒外人進出的痕跡。”
“查了什麼？”
“都說戲院鬧鬼，是當年冤死的名角回來索命。我是半點不信，可查來查去，連毒在哪都找不到。茶杯查了，茶葉查了，水壺查了，全沒毒！”
我蹲下身，剛要細看，蘇清辭輕輕開口：“先生，我先看。”
她從皮箱裡拿出一副薄手套、小鑷子、白紙包，動作熟練地蹲在屍體旁。她不怕死屍，不掩口鼻，眼神專注，只盯著死者的嘴唇、指甲、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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