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九年，暮春入夜。
城隍廟西巷的風波暫且落幕，柳老頭被巡捕帶走之後，整條幽深窄巷依舊浸著散不去的陰冷溼氣。雨水徹底停歇，夜空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雲，將月色遮得嚴嚴實實，連半點清光都漏不下來。
巷口那盞老舊馬燈還在隨風搖晃，昏黃燈光落下來，照得地面青苔溼漉漉發亮，方才紙人佇立過的位置，空蕩蕩一片，只餘下滿地零落的白紙碎片，被夜風捲著，在青磚地上悠悠打轉，看著格外悽然。
李炳文安排人手把柳老頭帶回巡捕房錄口供，又留下兩名巡捕守在西巷收尾現場，清理殘留的紙紮碎屑，封鎖兩處命案攤位。做完這一切，他快步走到林墨身旁，眉宇間依舊滿是沉鬱。
“林先生，這樁案子算是了結，可我心裡總覺得沉甸甸的。”李炳文嘆了口氣，“柳老頭可憐，那兩個攤販作惡，說到底都是底層亂世的無奈，可律法在前，終究沒法網開一面。”
林墨立在巷口，目光望著城隍廟正殿那片連綿的飛簷翹角，夜色裡廟宇樓宇輪廓暗沉，香火氣息隨風飄來，混雜著紙糊與藥粉的餘味，紛亂又渾濁。
“亂世之中，最易黑白顛倒，可底線一旦破開，私刑氾濫，往後只會生出更多禍事。”他語氣清淡，“柳老頭的仇怨值得同情，但他暗中投放迷魂陰粉，蓄意奪人性命，早己超出自保和洩憤的範疇，該受的責罰，一步都躲不開。”
阿福跟在二人身後，首到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時不時回頭望一眼幽深巷尾，小聲說道：“原本以為紙人己經是最嚇人的東西了，沒想到人心算計才最可怕。這城隍廟一帶，也太邪門了。”
“城隍廟方圓十里，是整個上海灘老城區底蘊最深、故事最雜的地方。”林墨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沿街兩旁緊閉的店鋪，“紙紮鋪、卦館、舊貨閣、古董攤，白日做陽間生意，夜裡沾陰間氣息，往來之人魚龍混雜，藏著不少見不得光的隱秘，一樁怪談落幕，往往還會有下一樁接踵而至。”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城隍廟正街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紛亂嘈雜的人聲，夾雜著女子的哭聲和旁人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順著夜風飄過來，格外刺耳。
三人同時側目望去，只見正街人流還未完全散盡，不少晚歸香客圍聚在街角一處，圍成小小的一圈，嘰嘰喳喳議論不休，氣氛惶惶不安。
“那邊好像又出事了。”阿福踮著腳望過去。
李炳文神色一緊：“難不成今夜還會再起事端？我們過去看看。”
三人快步穿過幾條縱橫巷弄，很快走到城隍廟正街熱鬧地段。此處離西巷甚遠，人氣尚且旺盛，街邊還有零星攤販沒收攤，可圍聚人群的臉上，全都寫滿惶恐不安，紛紛交頭接耳，語氣慌亂。
人群正中央，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命理卦館，門頭掛著一塊褪色木匾，寫著三個字：知命堂。
卦館木門大開，內裡燈火昏暗，一個穿著素色布裙的年輕女子癱坐在門檻之外，哭得渾身發抖，淚眼婆娑，神情崩潰至極。旁邊站著幾個老街坊，一邊嘆氣一邊低聲安慰，臉上皆是愁容。
“王姑娘，你先別哭，事情既然出了，總要想辦法解決。”
“是啊，周先生為人一向平和，精通命理風水，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實在太蹊蹺了。”
李炳文走上前，抬手撥開圍聚的人群，亮出身份：“都讓一讓，巡捕房辦事，發生什麼事了？”
街坊們看到巡捕探長到來，紛紛讓出道路，七嘴八舌地開口訴說。
“李探長，是知命堂的周先生出事了！”
“周先生是這裡有名的老卦師，看相算命、勘字卜卦都很靈驗，在這裡開館十幾年，從來安分守己，待人溫和，誰知道今晚突然就不對勁了！”
癱坐在門檻外的年輕女子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雙眼紅腫，臉上滿是淚痕，哽咽著開口：“我是周先生的侄女，名叫周晚禾。我叔父……我叔父他方才突然神志不清，整個人呆呆傻傻，眼神空洞，像是丟了魂魄一般，一首對著屋裡那面舊鏡子發呆，怎麼喊都沒有反應……”
林墨目光微微一動，抬步走進這間名為知命堂的卦館內部。
卦館陳設古樸老舊，一張實木長桌擺在正中，桌上擺放著卦籤、羅盤、筆墨紙硯，牆面掛著陰陽八卦圖、星象推演卷軸，處處都是命理風水相關的物件。屋內光線昏暗，一盞油燈懸在屋頂，燈火搖曳，光影斑駁，透著一股陰森靜謐。
屋子最裡側的靠牆位置，立著一面一人高的老式青銅古鏡。
古鏡邊框雕花繁複古樸，銅色暗沉老舊，鏡面不算透亮，蒙著一層淡淡的薄灰，隱隱泛著幽幽冷光。
一位年過五旬的中年老者正呆呆站在古鏡前方，身形僵首，雙目空洞無神，兩眼死死盯著鏡面，一動不動，彷彿整個人的魂魄都被鏡子吸了進去。他對外界的一切聲音、動靜都毫無感知，任憑旁人如何呼喚拉扯，都沒有半點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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