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十一月下旬,北風蕭瑟,寒霧鎖城。
滬上華界老城廂,南市梨園一帶,是上海灘舊戲班子扎堆之地。青磚街巷蜿蜒交錯,戲臺茶樓錯落林立,胡琴鑼鼓之聲常年縈繞街巷,生旦淨醜,水袖長衫,絃音婉轉,唱腔悠揚,藏著舊時代梨園行當的繁華與風月。
南市正中,矗立著一座百年老牌戲樓——慶和戲園。
雕樑畫棟,飛簷翹角,硃紅廊柱褪色斑駁,戲臺檀木檯面久經踩踏,樓內上下兩層雅座包廂,樓下池座擁擠嘈雜。白日里鑼鼓鏗鏘,日夜開戲,南北名角輪番登臺,達官顯貴、市井百姓皆愛來此處聽戲消遣,是整個南市最熱鬧、最有名氣的風月戲臺。
戲園東家姓駱,名承安,年近五十五,一身綢緞錦袍,面容陰鷙,眉眼刻薄。
在外人眼中,他是坐擁梨園產業、手握名角資源的梨園老闆,長袖善舞,人脈廣闊,往來皆是軍政商紳,風光無限。
可整個慶和戲園,從臺柱子名角、底層戲子、樂師琴手,到打雜戲僕、後臺雜役,無人不知,這位駱東家,是梨園行當里人人唾棄、心狠手辣的吃人惡鬼。
數十年經營戲樓,駱承安藉著梨園規矩、行業壁壘,作惡累累,步步噬人,毀了無數伶人的一生。
其一,壓榨伶人,盤剝戲子。戲園所有角兒、學徒、樂師,薪資被層層剋扣,賣身契死死攥在手中。年少戲娃自幼賣身,日夜練功,挨打受罵,三餐不飽;成名名角登臺唱戲,戲份分紅盡數被吞,稍有反抗,便被雪藏封臺,斷人前程,逼得伶人俯首帖耳,任其拿捏。
其二,強佔名伶,折辱戲骨。仗著戲樓話語權,逼迫年輕女伶、俊秀小生依附權貴,送往酒局宴席陪酒助興,肆意踐踏伶人尊嚴。但凡性情剛烈、不肯順從者,便被捏造汙名,散播謠言,毀掉名聲,終身無法登臺,淪落街頭乞討,悽慘度日。
其三,剽竊曲譜,搶奪戲本。梨園行講究獨門曲牌、私藏戲本,不少老戲師窮盡一生打磨新編曲目、孤本唱腔。駱承安暗中威逼利誘,強搶獨家曲譜,篡改詞曲落款,佔為己有,售賣戲冊、排演新戲牟利。不肯交出曲譜的老樂師,皆被無故辭退,斷糧斷生路,含恨鬱鬱而終。
其西,毒毀嗓音,斷人生路。梨園伶人,嗓子為性命。一旦有外來名角入駐南市、搶了慶和戲園風頭,或是戲園內角兒想要跳槽解約,駱承安便會暗中下藥、暗下寒毒,損傷聲帶,毀人唱腔。多少天賦絕佳的伶人,一夜之間嗓破音啞,從此告別戲臺,一生夢碎。
慶和戲園後臺深處,有一間獨門獨院的絃音密室,是駱承安的專屬禁地。
此地隔絕戲臺喧囂,隔音極佳,門窗厚重,實木牆板夾層填著隔音棉,大門從內落鎖,尋常戲子樂師嚴禁靠近。
屋內擺滿舊琴絃、檀木胡琴、古舊曲譜、手抄孤本,常年用來私藏搶奪而來的絕版戲本、獨家曲牌,也是他單獨威逼樂師、逼迫伶人妥協的隱秘之地。
駱承安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夜戲樓散場,鑼鼓停歇,所有戲子樂師盡數離場後,他必會獨自前往絃音密室,清點曲譜、封存孤本、核對賬本,獨坐屋內撫琴片刻,多年如一日,從未更改。
寒夜沉沉,夜色籠罩南市梨園。
慶和戲園最後一場夜戲唱罷,水袖落幕,鑼鼓收聲,看客紛紛離場,喧鬧的戲樓漸漸歸於寂靜。
後臺卸妝的伶人、收拾樂器的樂師、打掃場地的雜役,紛紛收拾行裝,陸續散場離開。
偌大的戲園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後院絃音密室,遲遲沒有熄燈的動靜,也聽不到往日里偶爾傳來的胡琴輕彈之聲。
留守戲樓的老門房,鎖好前後大門,巡查完戲臺與前廳,準備回偏房歇息。
可今夜的後院,安靜得詭異。
往日這個時辰,絃音密室總會透出一點昏黃燈火,偶爾有低緩的絃音飄蕩,今夜卻是一片死寂,黑燈瞎火,毫無聲息。
老門房在戲樓做了三十年,深知駱承安的習性,心頭驟然一緊,莫名不安。
“駱東家?駱先生?”
他隔著院落輕聲呼喊,夜色幽深,寒風穿廊,回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迴廊風聲。
幾番呼喊無果,老門房越想越怕,連忙叫醒住在戲園偏院的兩名打雜僕役,三人舉著煤油燈,快步走向那間人人畏懼的絃音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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