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發出的聲音其實並不像電影裡那樣“啾”的一聲，而是像有人用一根粗大的鋼管，狠狠地敲在了一床厚厚的破棉被上，沉悶，發烏。
可就是這一聲悶響，卻像是在我腦瓜子裡引爆了一顆原子彈。我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瞬間全黑了，耳朵裡只剩下高頻的耳鳴聲。
血花，在老葉的左邊胸口，像一朵開到了極限的紅牡丹，轟然炸開。
老葉整個人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大卡車迎面撞上，原本貼在牆上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挺，接著雙腿一軟，“吧嗒”一下，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錯愕，還有一絲終於解脫了的悲涼。
“老葉——！”
我喉嚨裡發出了一陣連我自己都聽不懂的野獸嘶吼聲。我瘋了一樣撲過去，雙膝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把接住老葉往前栽倒的身體。
“浩子……快……快堵住……”江婉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兩隻手死死地捂住老葉胸口那個往外呲血的窟窿。可那血就像是壞了閥門的高壓水槍，順著她的指縫，熱乎乎、黏糊糊地往外噴，瞬間就把江婉的袖子和我的大腿染得通紅。
“老葉！你別睡！你他孃的給我睜開眼！”我一邊扯開嗓子吼，一邊從兜裡掏出急救繃帶，哆嗦著手往他傷口上壓。我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根本使不上勁，眼淚就像決了堤的大壩，噼裡啪啦地砸在老葉那張己經沒了血色的臉上。
老葉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沾滿泥水和鮮血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氣大得出奇，抓得我生疼。
“浩子……”老葉一邊往外嘔著血沫子，一邊艱難地衝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別費勁了……這一槍……打穿了肺葉子……離心臟就差半寸……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你給我閉嘴！老子幹了半輩子刑警，救不活自己的兄弟，我他媽還算什麼男人！”我紅著眼珠子，轉頭衝著地下車間那幽暗的頂棚大喊，“小凡！叫救護車！馬上叫救護車！”
可是，這裡是地下七零西防空掩體，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牆壁，連個無線電波都飛不出去，哪來的訊號叫救護車？
“別喊了……”老葉死死攥著我，喘氣聲己經變成了破風箱一樣的拉鋸聲，喉嚨裡“呼嚕呼嚕”的全是血，“浩子……照顧好你嫂子……大明的仇……算……算在你頭上了……”
老葉的眼睛死死盯著二樓的方向，眼底閃過最後一次不甘的光芒，隨後，他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猛地一鬆，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老葉？葉振華！你給老子起來！”我瘋狂地搖晃著他的肩膀，可他再也沒有任何回應，那雙平時總是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執拗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三十年。
三十年啊！從警校裡睡上下鋪，到邊境緝毒一起捱過槍子兒，再到臨江市局一個重案組裡熬了無數個大夜。我閨女滿月的時候，他喝得酩酊大醉在酒桌上跳舞；我被督察停職的時候，他半夜提著兩瓶二鍋頭跑我家樓下罵街。
他就這麼死了。
沒死在窮兇極惡的毒販手裡，沒死在真刀真槍的火拼裡，卻死在了一個他叫了二十年“師傅”、敬重了二十年的老局長手裡！
我慢慢地放下老葉的屍體，讓他平躺在水泥地上。我脫下自己那件早就被血水和泥水泡透了的警服外套，輕輕地蓋在他的臉上。
“婉兒，去牆角躲著。別看，別出聲。”我頭也沒回地對江婉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那是一種把所有的憤怒、絕望和仇恨全都壓縮到了極點，馬上就要徹底爆炸的死寂。
我慢慢地站起身，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格洛克手槍。
“咔噠”一聲脆響，我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我轉過身，抬起槍，黑洞洞的槍口穩如磐石，死死地對準了二樓那個穿著黑風衣的男人。
“周建國。”
我連“老周”或者“師傅”都不叫了，首呼其名。我的眼神像是一把開了刃的剔骨刀，恨不得一刀一刀活剮了他。
“我剛才就在想，陳默一個搞技術的生瓜蛋子，怎麼可能把人心算計得那麼準。他怎麼可能知道我一定會去大禮堂，又怎麼可能把大明當成肉盾擺得那麼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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