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中心醫院,住院部後方的小花園。
夕陽的餘暉穿過密集的槐樹葉,在鵝卵石小徑上投下斑駁的碎金。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草木清香混合的特殊味道。花園一角的長椅上,林浩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右手支在膝蓋上,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纏滿繃帶的腹部。
由於在防空洞內的近身肉搏和之後的突擊行動,他的肋骨斷了兩根,身上更有十幾處擦傷和淤青。但他此刻顯然坐不住,手裡還攥著一疊皺巴巴的卷宗。
急促的腳步聲從林蔭道盡頭傳來。
林浩抬起頭,看到江婉正快步走來。她今天穿著一件利落的深藍色職業西裝,長髮簡單地紮在腦後,平日裡那副冷靜理智的律師架勢,在看到林浩的那一瞬間,被眼底洶湧的焦灼徹底打碎了。
“林浩,你瘋了嗎?”
江婉在長椅前站定,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林浩把卷宗往身後塞了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怎麼來了?趙剛那小子大嘴巴?”
“不用趙剛說,全臨江的報紙都在發,掃黑英雄孤膽闖地宮。”江婉蹲下身,目光死死盯著他脖子上一道還沒結痂的劃痕,聲音低了下來,“醫生說你肋骨骨折,內臟也有輕微挫傷,誰準你下床的?”
“躺著渾身難受。”林浩拍了拍長椅,“坐,這兒挺涼快的。”
江婉沒坐。她看著林浩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眼眶漸漸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真的能刀槍不入?”江婉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生硬,“在防空洞裡,陳猛手裡拿的是起爆器,不是玩具。要是那一槍歪了,或者是啞彈晚了一秒,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裡跟我貧嘴嗎?”
“我是警察,那是我的崗位。”林浩收起了笑容,語氣平靜。
“崗位就可以不顧性命?”江婉突然提高了音量,“林浩,你是林建設的兒子,你背後還有你媽!你要是出了事,她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她己經失去了一個丈夫,你難道想讓她再失去唯一的兒子?”
林浩沉默了。他看著江婉,看到她因為激動而起伏的肩膀,看到她平時握慣了鋼筆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發抖。
“江律師,這不像你。”林浩低聲說,“你平時最講邏輯,最冷靜。”
“邏輯在生死麵前一文不值!”江婉咬著牙,眼淚終於沒能忍住,斷了線地往下掉,“我守在收音機前聽新聞,聽到現場有爆炸聲的時候,我的心跳都停了。林浩,我這輩子都沒這麼怕過。”
林浩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擦掉她臉上的淚,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佈滿了老繭和細小的傷口,而江婉的臉白皙如瓷。
“對不起。”林浩的手最終還是落在了江婉的肩膀上,動作很輕,“讓你擔心了。”
江婉順勢坐在他身邊,平復了一下呼吸,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列印好的法律檔案,動作依舊利落,但眼角還有未乾的淚痕。
“這些是陳猛名下那家‘盛世借貸’的關聯賬目,我從幾個民事訴訟案的卷宗裡扒出來的。”江婉的聲音恢復了職業的幹練,但還帶著一絲沙啞,“林浩,你要查的那個‘老闆’,可能比你想象中還要龐大。”
林浩眉頭一跳,接過檔案:“發現什麼了?”
“盛世借貸表面上是高利貸公司,但他們的資金進出極不正常。”江婉指著其中幾行標註紅線的資料,“看這裡,每隔一個季度,都會有幾筆千萬級的資金流向海外。名義上是採購建築材料,但對應的供應商全是空殼公司。這不僅是洗錢,這是在抽空臨江的資產。”
“這背後肯定有更高層級的審批。”林浩看著那些天文數字,眼神變冷。
“沒錯。”江婉點頭,“我對比了臨江市過去三年的大型招標專案,每次天成集團中標,盛世借貸的賬面上都會有一筆對應的‘諮詢費’。而天成集團背後的董事會名單裡,雖然沒首接出現康建國的名字,但他的小舅子佔了百分之三十的乾股。”
林浩冷笑一聲:“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康建國昨晚還在慶功會上給我頒獎,誇我是警隊的驕傲。他一邊給我發勳章,一邊恐怕恨不得陳猛首接把我炸死在防空洞裡。”
“所以你更不能出事。”江婉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林浩,“林浩,這場仗不僅是武力博弈,更是資訊博弈。康建國在臨江經營了二十年,他的網織得太密了。”
林浩把檔案合上,目光投向遠方的落日:“二十年前,我爸抓到了那張網的一個角,所以他犧牲了。二十年後,這張網變得更大、更毒。我既然穿了這身衣服,就沒打算往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