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城南化工廠那個帶血的七芒星案子，己經過去整整半年了。
這半年來，整個特案組就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沒日沒夜地連軸轉。那個刻著我警號的七芒星，像是一道無形的催命符，懸在我們每個人的頭頂。但那個兇手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論我們怎麼查，怎麼摸排，線索總是會在最關鍵的地方詭異地斷掉。
而在半個月前的一次抓捕行動中，為了掩護剛分到隊裡不久的林正，趙剛硬生生扛了嫌疑人一記悶棍，兩個人一起從三樓的廢棄樓梯上滾了下去。
嫌疑人抓到了，但趙剛卻再也沒能自己站起來。他年輕時在邊境緝毒留下的腰椎舊傷全面爆發，加上這次的重創，壓迫了坐骨神經。
大夫在病房裡拿著片子，話說得斬釘截鐵：“趙隊長，你要是還想下半輩子能自己上廁所，就立馬脫了那身警服臥床靜養。再敢有一次劇烈運動，輪椅就是你下半生的歸宿。”
趙剛當時沒說話，只是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提前寫好的退休申請書，拍在了局長的辦公桌上。
今天，是他正式辦完手續，脫下警服回老家休養的日子。
清晨，薄霧還沒散乾淨。京城郊外，趙剛老家村頭的那條小河邊，兩把破舊的摺疊帆布椅，兩根魚竿，這就是我們兩個老男人的全部陣仗。
“哎，浩子，你說這水裡的魚，是不是也他孃的勢利眼？”趙剛手裡捏著一根半截的香菸，死死盯著水面上紋絲不動的魚漂，“老子以前穿著那身皮的時候，往河邊一坐，半小時準能釣上一條大鯉魚。現在脫了這身皮成了平頭老百姓，連這幫畜生都敢欺負我了，一上午連個蝦米都沒看見！”
他一邊抱怨，一邊煩躁地用力扯了一下魚竿，結果用力過猛，空空的魚鉤首接甩到了背後的柳樹叉子上，纏成了一個死結。
“你快拉倒吧，你穿警服的時候也沒見你釣上來幾條，全是你去菜市場買來糊弄嫂子的。”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魚竿，走過去幫他解樹上的魚線。
“放屁！老子當年可是特案組的‘釣魚小王子’！”趙剛扯著大嗓門狡辯，但剛吼了兩句，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一隻手下意識地扶住了後腰，眉頭痛苦地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別逞強了，趕緊坐下！”我一把將他按回帆布椅上，從旁邊的塑膠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和兩粒止痛藥遞過去，“大夫讓你靜養，你非要跑來河邊吹冷風。這腰是疼在你身上，嫂子在家裡還得跟著擔驚受怕。”
趙剛接過藥，連水都沒喝，首接乾嚥了下去。他苦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自己有些發麻的左腿。
“浩子，你說我這人，是不是賤骨頭？”趙剛看著平靜的河面，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以前天天連軸轉、沒日沒夜查案子的時候，我做夢都想著能有一天睡個自然醒，能舒舒服服地坐在河邊釣一天魚。可現在真退下來了，真閒下來了，我這心裡頭，怎麼就那麼空落落的呢？”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沒接話，只是默默地從包裡掏出兩瓶紅星二鍋頭，用牙咬開瓶蓋，遞給他一瓶。
“大夫不讓你喝酒，但今天破個例。就這一口，嫂子要是怪罪下來，我替你頂著。”
趙剛眼睛一亮，一把搶過酒瓶，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聞了一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還是你懂我。這大半個月天天喝那些中藥湯子，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趙剛舉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來，走一個。”
“當！”
玻璃瓶清脆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河邊響起。我們倆仰起脖子，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灌下去，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燒了起來，驅散了初秋清晨的寒意。
“爽！”趙剛抹了一把嘴，哈出一口酒氣，“浩子，其實我心裡明鏡似的。我這身體，確實是扛不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佈滿傷疤的手。
“那天在樓梯上，嫌疑人掏出刀衝著小凡扎過去的時候，我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拔槍。可是……我的手竟然抖了。我不僅手抖，我那條左腿突然就使不上勁了。要不是我拼了老命撲過去抱著他一起滾下樓，小凡那孩子可能就交代在那兒了。”
趙剛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發紅。
“浩子，我不怕死。我趙剛這輩子，槍林彈雨闖了多少回，太平洋底的龍潭虎穴也跟著你蹚過來了。我不怕死在罪犯手裡。但我怕我這具破皮囊拖後腿，我怕因為我拔槍慢了半秒鐘，害死咱們身邊的兄弟。”
“剛哥……”我心裡猛地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退了好，退了給年輕人們騰地方。”趙剛吸了吸鼻子，強擠出一個笑容，“現在是小凡他們的天下了。那小子有你當年的那股子狠勁兒，那天在醫院，他紅著眼睛跟我說，一定要親手抓住那個畫七芒星的王八蛋替我報仇。這小子，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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