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心裡有氣,便不想理趙立根,反正兩人之前相處,趙立根不找她說話,她從來不會主動找他說話,除非有事。
就這樣,兩人自從孩子出生後,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知道睡了多久,槐花被孩子的哭聲吵醒,她閉著眼睛摸了摸尿布,是乾的,便將孩子摟進懷裡,撩起衣襟摸索著餵奶,剛一觸到孩子的小臉,驚的立馬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再次試探了一下孩子的額頭,一片滾燙。
一骨碌爬起來,摸出火柴點著了煤油燈,湊近孩子的小臉一看,整張小臉紅紅的,嘴唇更是鮮紅色。
哭聲也與往日不同,哭一下停一下,聲音微弱,更多的時候是哼哼唧唧地蹬著小腿,兩隻小手有一下沒一下無力地抓撓著,最首接的表現還是那張紅透的小臉,一看就是發燒了,還燒的厲害。
怎麼辦怎麼辦?槐花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才想起來去打水,趕緊打來一盆冷水,打溼一塊尿布開始給孩子擦拭身體降溫。
從額頭、胳肢窩、小肚子、手心、腳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時不時看一眼煤油燈裡的油,估摸著時間,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過去了,三個小時過去了,孩子的額頭仍是一片滾燙,根本沒有退燒的跡象。
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漆黑一片的天色,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看向始終鼾聲如雷的趙立根,深吸一口氣,上前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孩子發燒了!”沒有反應,又用力推了推,大聲道,“孩子發燒了!”
趙立根睡眼惺忪地醒來,眨巴著一雙眯縫眼,半躺著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槐花,“不是有你嗎?”
“燒的太厲害了,擦身子沒用,得看大夫!”槐花首接道,“你陪我去老大夫家裡一趟。”
趙立根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窗戶,手肘一鬆,躺了下來,“天還沒亮,怎麼去?”
“摸黑去啊!孩子還未滿月,這樣燒下去會燒壞的!”槐花驀地拔高了聲音,內心積壓的心酸無助與焦灼幾乎將她淹沒。
趙立根一怔,旋即一下子爬了起來,眯縫眼一瞪,
“吼什麼吼?娘說的沒錯,自從高翠蓮來了後,你還真是長能耐了!忤逆婆婆不說,還公然和自己男人對著幹?要真有本事生個帶把的我也忍了,辛辛苦苦幫你幹了大半年的活,你倒好,生了個賠錢貨報答我!?
若不是從一開始就許下承諾說不打女人,我他媽的早打你身上了!你倒好,反倒騎到我頭上了?誰給你的膽子?高翠蓮嗎?如今她自己連出門撒泡尿的自由都沒有,能幫你幹啥?幫你半夜三更帶孩子去看大夫嗎?去去!你去叫她幫你!”
槐花:“……”
趙立根發洩的同時,手臂一揮,拳頭在槐花眼前晃了晃,槐花本能地後退兩步避開,趙立根得逞一笑,重新躺下,一臉的挑釁地看向她。
這是自相識以來,趙立根第一次對她發這麼大的脾氣,也是第一次一口氣對她說這麼多話。
槐花一時有些懵,習慣了趙立根的無能懦弱,也習慣了他對自己的“順從”,突然發飆,語氣和腔調都和趙劉氏如出一轍,看來這段時間趙劉氏沒少教她大兒子。
槐花不再說什麼,首接抱起孩子,摸了摸兜裡趙滿倉給的5塊錢,挺了挺脊背,深吸一口氣,徑首出了門。
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剛走到槐樹旁的那個下坡,腳下一滑,一根藤蔓緊貼在她的千層底布鞋底上,像根纏人的繩索,槐花整個人往前一蹌,嚇得她渾身汗毛倒豎,雙臂死死摟住懷裡的小身子,生怕摔著了孩子。
看來得抽空將老槐樹周圍的藤蔓和雜草好好修理修理,不然走路都會被絆倒。
孩子在懷裡一動不動,只哼唧了一聲,軟軟的一團像只小火爐緊貼著槐花汗溼的胸口。
窄窄的田埂在夜裡泛著灰白,像條晾僵的蛇。兩邊稻田剛割過,稻茬子硬硬地戳著,風一過,全是乾草斷莖的窸窣聲,聽著心裡發毛。
槐花走得急,布鞋底子薄,時不時踩進車轍溝裡。泥土帶著溼氣,那熱風也怪,一陣陣地,先悶得人發慌,忽然又摻進一股子涼,從脖頸子往下鑽。
懷裡的小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也不知真是孩子在顫,還是她自己心尖在抖。遠處黑魆魆的樹影裡,不知什麼鳥啞叫了一聲,槐花膝蓋一軟,差點栽進旁邊的水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