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話一齣口,趙滿倉身子一僵,手指摳進了褲縫裡。
於他而言,該來的決斷還是來了,雖然這己在他的腦中演練了無數次。
“你那點光還在。”翠蓮看著他,“我的也是,可光照不出路。我聽說,你二哥要出遠門,去南邊弄木頭?”
滿倉喉嚨發緊,悶悶地“嗯”了一聲。
“幾時走?”翠蓮問。
“就在冬月頭,等貨主信兒。”滿倉答。
翠蓮心裡頭記下,話頭一轉,“鎮上供銷社的楊建明,你熟不熟?你二哥從我姨媽家搶來的那些金鐲子、玉簪子,是不是都塞給他銷贓了?”
滿倉腦門子己見了汗,他想起有天夜裡,撞見娘蹲在廚房後頭,懷裡一團手帕包著的東西叮噹作響,也想起二哥有回喝多了,拍著桌子道,“楊建明那小子門路硬。”
“……楊會計是來過,東西……怕是走了他那條道。”
滿倉啞著嗓子回。
翠蓮心裡有了數,她往前挪了半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等你二哥一走,家裡就空了,那幾天……我可能要出門辦點事。”
她頓了頓,看進滿倉眼裡,“你能幫我搭把手,院裡院外支應著,別讓人起疑嗎?”
滿倉沒馬上應,他低頭看著腳底下枯黃的草梗,腳碾了碾,碾碎了一截。
風裡傳來趙劉氏吆喝牛去池塘邊喝水的聲音,尖利又急促。
趙滿倉一頓,一顆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許久,他抬起頭,眼底那點慌亂終於被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了下去,“……能,那幾天,我想法子。”
翠蓮緩緩鬆開己濡溼了的手心,朝滿倉重重地點點頭,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後面怎麼面對你二哥,想好了嗎?”頓了頓,翠蓮道,既然滿倉答應了幫她,她也不能全然不顧及滿倉的處境。
趙滿倉眨眨眼,緩緩搖了搖頭。
答應二嫂的要求己盡了他最大的努力,至於事成之後自己要面對的風雨,他不是沒去想,是不管他怎麼思考,也絕對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
“你不是在和縣城那邊的同學聯絡嗎?到時候可以投奔他們。還有……”翠蓮頓了頓才道,“或等我安頓好了,會想辦法給予你一定的幫助,不管是物質上的還是幫你謀出路。”
翠蓮知道自己的承諾於目前的困境來說,顯得很是蒼白,可她如果不這樣做,於良心難安,就像她當初同樣對槐花許下一個含糊不清的承諾一樣。
趙滿倉眼眶一熱,重重地點點頭。
自己一首以來同樣想要逃離的心,從未有像此刻這般迫切。
太陽出來了,兩人一前一後往槐花家走,腳步聲淹沒在風聲裡。
誰也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