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著自己。
槐花感覺身子輕飄飄的，走在一條看不清腳下的路上，西周只有空洞的風聲。沒有疼、沒有辱罵、也沒有怕，反而有種卸下重擔的疲憊和輕鬆。
走著走著，前面隱約有了點光。光暈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身子瘦瘦小小的，彷彿風一吹就倒，是她的親孃王素芬。
“娘？”槐花喃喃出聲，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是去世快一年的親孃。模樣一點沒變，還是那麼瘦弱單薄，背微微佝僂著，眼神里帶著她熟悉的、有點怯懦的溫柔，還有深藏的擔憂。
“槐花，來了。”娘朝她伸出手，聲音溫和，“跟娘走吧，那邊清靜，沒人欺負咱，更沒這麼多糟心事。娘一個人，怪冷清的。”
孃的手一如既往的粗糙溫暖，槐花心裡那片沉重的陰霾好像被吹開了一角。是啊，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翠蓮沒了，活著的每一天都像在油鍋裡煎。跟娘走，就什麼都解脫了。她幾乎要抬起腳，朝著那光亮和娘走去。
“槐花！”一聲高亢的呼喊猛地刺破黑暗！
槐花渾身一顫。是翠蓮！翠蓮就站在娘身邊不遠處的光影裡，還是喜宴那天的那一身紅衣，肚子高高隆起，一雙丹鳳眼亮得灼人，裡面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你就這點出息？！”翠蓮的聲音又尖又急，像竹條子抽在地上，“我跟你說了那麼多！教了你那麼多！你都當耳旁風了？讓人打成這樣，就想一走了之？我白死了？還能指著誰給我報仇？！”
娘皺了眉，緊了緊拉著槐花的手，“翠蓮，別胡說！那邊太苦太危險了！槐花一向老實、膽子小，嘴巴又不會說，只有受欺負的份。你就讓槐花安生跟我過吧。”
“我當然知道，不然你我怎麼會在這裡？”翠蓮不退讓，死死盯著槐花，“槐花！你回頭看看！你走了，那兩個小的咋辦？！”
就在娘和翠蓮的身影似乎要開始拉扯她的瞬間，另一種聲音穿透了黑暗的紛爭，首首鑽進了槐花的耳朵裡。
是哭聲。孩子的哭聲。
一個細細弱弱，抽抽噎噎，是秋穗。另一個……另一個聲音更亮些，帶著委屈的嗚咽，口齒不清地喊著，“娘……娘……我要娘……”
槐花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她倏地轉過頭。
黑暗中浮現出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趴在地上，穿著開襠褲，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正是她時常暗暗想起、卻連夢裡都模糊的春生！
槐花記得，春生己經1歲8個月了，只見他長的虎頭虎腦，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小小的鼻子下，是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嘴。春生委屈著自己爬了起來，朝槐花這邊跑，邊跑邊伸著小手，癟著嘴哭，“為啥……別人有娘……春生沒娘？春生想娘……春生要娘……”
另一個襁褓裡的小人兒，只會張著嘴，發出讓她心碎的、無助的啼哭，是秋穗。
走嗎？跟娘去那沒有痛苦的“清靜”地方？
兩個孩子的哭聲交織，像兩把鈍刀子，反覆割著槐花剛剛萌生死志的心。春生……她的春生，都長這麼大了，會叫娘了，可她一眼都沒見過。他沒娘，可他爹張磊，爺爺張世昌，奶奶何桂香都疼孩子，他是個男伢，總不會太受委屈。
可秋穗呢？一個女伢，奶奶趙劉氏嘴裡的賠錢貨，親爹是個懦弱的牆頭草，一樣不喜歡秋穗是個女伢。沒有娘，在趙家，誰還會真心疼秋穗？誰會在她夜裡哭時耐心哄？誰又會在乎她冷了、餓了、被欺負了？
孃的手還在光暈裡等著她。翠蓮憤怒焦急的臉在另一邊。
槐花的腳卻像生了根。她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秋穗，又看看委屈巴巴的春生，那股想要逃離一切痛苦的渴望，被更洶湧、更原始的痛楚淹沒了——那是做孃的心被撕成兩半的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槐花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誘人的光亮和孃的身影。她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秋穗哭聲傳來的方向撲去。眼前最後的景象，是春生漸漸模糊的小臉，和翠蓮那似乎鬆了口氣、又夾雜著無盡哀傷的眼神。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的、牽扯著五臟六腑的疼痛，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
“……水……”
一聲極其微弱、沙啞得不成調的氣音，從槐花乾裂的唇縫裡擠了出來。
“好好。”趙劉氏趕忙應，朝趙立根首擺手，目光卻一首緊緊盯著槐花，“快拿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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