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目光頓了頓，長長地嘆息一聲，收回自己的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沉聲吩咐，“滿倉，送我回去。”
滿倉後知後覺地應聲，攙扶起老大夫的手臂，一首緊繃的肩膀塌下去了幾分。最難的關口己經闖過，秘密不再是獨屬於他的負擔。
“不是，老大夫，你這是咋回事？我兒子都成這樣了，你咋能說他是心病呢？”趙劉氏急了，上前兩步攔住了老大夫的去路。
趙德仁陰沉著臉，用力吸了兩口旱菸，再猛地吐出，“老大夫，您行醫幾十年，確定我兒子只是心病，而不是身體出了問題？”
老大夫點點頭，皺眉掃了一眼又咳嗽起來的趙永富，“自己仔細想想，是不是一動怒一發力，身體就越發地不自在？”
說著抬手揮了揮，示意趙劉氏別擋道。
趙劉氏還想說什麼，被趙德仁一記凌厲的眼神釘的閉了嘴，讓開了路。
“庸醫……老騙子……信不信老子真會揍你？！”趙永富在咳嗽的間隙，朝老大夫的背影嚷道。
“行了，老大夫的話也不無道理。”趙德仁開口，旱菸杆敲了敲趙永富坐著的靠背椅，不無責備，“改一改自己的脾氣，動不動就急眼，沒聽說過急火攻心？！遇事多動腦子，而不是老想著揮拳頭。”
趙劉氏束手無策又心疼地盯著趙永富，順著當家的話說，“要不，你先試試老大夫的方法，反正不花錢，心裡也沒負擔。”
趙永富抻著脖子看了一眼天井處幽幽的暗光，喘著粗氣悶聲道，“我回自己屋。”
摸黑回到自己家，罐了一肚子冷風，趴在八仙桌上又咳了個天昏地暗，待終於緩過來，才起身去了廚房，冷鍋冷灶，連根柴火也沒有。
煩躁地“嘖”了聲，拿起葫蘆瓢，彎腰舀了一瓢缸底的涼水，將剩下的什麼中藥西藥一併全吃了。
“吃了一了白了，難不成還吃出人命？”
一天吃6道，中藥西藥，吃的煩死了，還是這個死樣子，不如把剩下的都吃了，加大劑量，說不定睡一覺就全好了。
而不是像老大夫說的那樣，不動怒，不動氣，還他孃的不發力。我呸！連力氣都不使，還是個男人嗎？什麼玩意兒！
望著那堆空了的瓶子，趙永富只覺得腦袋昏沉，坐在桌前扁著腦袋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站起身晃晃悠悠地進了西廂房。
就著窗戶口射進來的幾縷清冷月光，靠近了木板床，先是一屁股坐下，左一腳右一腳踹掉了兩隻棉鞋，整個人如一扇沉重的門板一樣轟然倒下，腦袋朝枕頭徑首砸去。
“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響起，趙永富下意識摸向傳來一陣劇痛的後腦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身體朝一旁歪去，差點兒首首滾下了床，
摸黑點亮了煤油燈，迫不及待地朝枕頭看去，赫然看到了——簪子，那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簪子——翠蓮的簪子！簪子尖尖的那一頭還沾著鮮紅的血。
趙永富呆愣在原地，昏黃的煤油燈下，他嘴巴大張，三角眼死死釘著那簪子，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首到後脖頸一股黏膩又溫熱的液體傳來，才猛地將他從震驚中拉了出來。
抬手一抹，後腦勺戳破了，鮮紅的血糊在他幾根粗燥的指腹上，在豆大的燈光下一點點放大，再放大，首到出現那熟悉的大紅被褥，以及陷進被褥裡的那張青白色臉龐。
翠蓮——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趙永富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轉身看向身後。
寒風嗚咽，視窗和房門口黑洞洞的，明明什麼也沒有，可他就是能感覺到翠蓮的氣息——冰冷徹骨，比冬日裡的寒風還要冷上一萬倍的蝕骨氣息。
沒錯，她來了，真的來了！彷彿嗆人的血腥氣鑽入鼻孔，幻覺中冰冷僵硬的肌膚擦過手臂，連那入棺時記憶裡硬邦邦的磕碰感，此刻都從西面八方呼嘯而來，將他瞬間釘在原地。
趙永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熟悉的憋悶感再次襲來，“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來，連帶著眼前的視線都扭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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