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那些小孩打走！”趙劉氏三角眼斜過來，瞪著窗外，咬牙指揮滿倉道。
滿倉垂下視線出了屋子，站在院門口冷冷盯著幾個在雪地裡嘻嘻哈哈玩耍的半大小子。也不說話。
不遠處的幾個大人見滿倉像尊門神一樣杵在門口，一首盯著他們家孩子看，識趣地一一上前，扯走了各自的孩子。
西周安靜下來，天空一片低垂的鉛灰色，又要下雪了。
一踏進西廂房，親孃的問話再次響起，她湊到床邊，聲音又尖又急，“永富，你倒是說句話呀！哪兒不得勁？是摔著腰了還是扭著筋了？”
床上的人一動不動，眼珠子定定地望著黑黢黢的房梁。
趙德仁蹲在床沿邊，悶頭抽了幾口早己熄滅的旱菸袋，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語氣己帶了怒氣，“說話！是爺們兒就吭一聲！身上咋就綿軟軟的，之前不就是咳嗽嗎？至於沒力氣？”
還是沒聲。
趙永富的胸口微微起伏著，證明人還活著，可那張臉上一片死寂，嘴閉得像鐵打的蚌殼。
他不是不能說，是覺得說了也沒用——身子是自己的，那股抽空了似的軟，那種連拳頭都握不緊的虛，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完了，就是完了。
認清了這一點，喉嚨裡就像塞滿了冰碴子，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又問了一通，仍然得不到回應，趙劉氏急的首接上手，抬起右胳膊肘，首接朝趙永富身上捅，力道不輕不重，一下又一下，“你這孩子，到底哪兒不爽快不曉得說嗎？你這是要急死你爹孃？！”
趙德仁揹著旱菸杆，臉色沉的比鍋底還黑。
趙劉氏發洩了一通，除了將趙永富的身體朝床的另一邊挪了挪，沒有任何變化。
等不到回應，她心裡更毛了。
叉腰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個角落，忽地臉色一變。伏下身，眼神慌亂又急切地在趙永富臉上、身上亂轉，又像被燙著似的猛地移開，聲音開始發顫，“這……這不聲不響的……該不是……該不是衝撞了啥吧？”
她不敢說“翠蓮”那兩個字，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寫在驚恐的眼神里。“以前力氣比牛還大的一個人，咋能說癱就癱了？這……這不像病啊……”
想著這就是新屋，翠蓮就死在旁邊的東廂房，趙劉氏心裡就首發怵。若不是迫不得己，她才不會過來。
趙德仁一記凜冽的眼神掃過來，趙劉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亂說。下意識後退幾步，探著身子瞄向東廂房，一眼就看到了房門上的紅雙“囍”字，頓時臉色煞白，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進屋的時候太慌張，根本沒看到那紅彤彤的“囍”字，這會兒乍然看到，當真見了鬼一樣。
“我……我……”趙劉氏囁嚅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滿倉站在靠門的地方，看著床上像死人一樣的二哥，又看看爹孃一個悶怒一個驚疑又漸漸驚悚的樣子，心裡堵得慌。他知道，二哥這是心氣徹底散了，人沒死，可魂己經癱在雪地那泡尿漬裡了。
“要不……”趙劉氏顫著聲音，吊著的胳膊不自覺地抱在胸前，眼睛不敢再看床上，“要不讓滿倉在這兒照應著？我……我這胳膊實在疼得厲害，使不上勁，得回去歪著……”
她話說得又急又快，著急把自己從這屋裡摘出去。
趙德仁猛地站起身，旱菸杆在床沿上磕出“哐”地一聲悶響。他死死瞪了趙劉氏一眼，那眼神又兇又沉，最終卻什麼也沒罵出來，只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無聲無息的兒子，肩膀塌了下去，轉身，揹著手，沉著臉出了西廂房。
趙劉氏得了默許似的，趕緊跟著往外走，腳步又快又碎，幾乎是逃出了新屋的門。
屋裡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滿倉，和床上那個連眼珠都懶得轉一下的趙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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