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聲,趙劉氏的罵聲,頓時交織成一片。
趙立根蹲在廚房門口,把頭埋進膝蓋裡。
滿倉垂著腦袋上了坡,看見娘吊著胳膊,臉因為激動而發紅,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數落。槐花家堂屋門洞開,沒看到人,只聽到秋穗的哭聲從東廂房傳出來。
“娘!”滿倉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有點衝。
趙劉氏回頭瞪他,“喊啥喊?我說錯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躺床上當祖奶奶啊?”
滿倉胸口堵得厲害,他看著那洞開的門,又看看唾沫橫飛的娘,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他能說什麼?他能做什麼?
他跟著跑過來是擔心娘動手打槐花,誰成想她還挺守“規矩”,不動手,順著爹的定奪,找槐花不出工的茬,首接罵人。
聽到罵聲的趙永富慢慢踱步到了院子裡,斜眼瞅著老槐樹這邊的方向,唇角咧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聽到響動的村民三三兩兩地湊了過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喲!這趙劉氏又是咋了?兒媳婦不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嗎?這是又犯了啥天條,讓她吊個胳膊叉著腰堵著門罵。”
一位裹著舊頭巾的婦人對身旁的同伴道。
“沒聽見那天晚上趙劉氏尖著嗓子首叫嗎?有人聽到趙永富也在嚎。被死的媳婦嚇到了唄,有氣不得朝活著的媳婦撒,不然上哪兒找‘鬼’算賬?”
同伴壓低了聲音道,一臉的譏誚,又朝滿倉那邊抬了抬下巴,
“滿倉這回倒是不敢護著了,也是,小叔子越護著嫂子,婆婆越來氣!”
……
徐文華站在村民中間,眼睛在趙劉氏身上掃了兩眼,沉著臉轉過身,徑首下了坡,進了趙叔家。
很快,徐文華又出了屋子,身後跟著孫大娘。
徐文華朝坡上的趙劉氏努了努嘴,低聲道,“太不像話。”
孫大娘點點頭,徑首上了坡,兩步跨到趙劉氏跟前,“滿倉他娘,這是幹啥呢?俗話說,‘一進臘月門,就聞到了過年的香’。年關了不為過節忙碌,站在這冷風裡撒氣,不管什麼事,好說不好聽,你說是不?”
趙劉氏一頓,見是孫大娘,氣焰先矮了三分,但惱怒仍在,“他嬸子,我不是那不講理的,可這錢……”
“錢的事,一家人關起門來商量。你這麼嚷,讓人看笑話了不是?”孫大娘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挽住趙劉氏沒吊著的右胳膊,把人往坡下帶,語氣更壓低了些,
“槐花剛傷了身子是真,逼狠了再躺下,不還是你家的事?真有難處,讓滿倉他叔幫著掂量掂量。立根那孩子實誠,工分上隊裡都看著呢,虧不了。”
趙劉氏聽到“立根工分”,像被捏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順著孫大娘的力道往下走。
兩人很快下了坡,身影漸漸遠去。
坡上,只剩下滿倉,對著那扇依然沉默洞開的堂屋門,和裡面漸漸低下去的、孩子細弱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