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明的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在趙永富的臉上停頓了一瞬,旋即後退兩步,目光上上下下,將眼前的這幾間新屋子仔細看了一遍,緩緩吐出幾個字,“拿新屋抵。”
楊建明這話像刀子,把趙家最後的體面一下子刮掉了。
抵新屋?
趙永富眼珠子都紅了。新屋是他這兩年橫著走攢下的全部家當,一磚一瓦都是他的臉面。抵出去?!以後他趙永富在趙家凹子村更沒法抬頭!
“不行!”趙永富吼出來,聲音都劈了,胸口劇烈起伏,熟悉的憋悶感首衝喉嚨管,“新屋不能動……咳咳……”
話未說完便猛地咳嗽起來,一聲緊似一聲,根本停不下來。
楊建明略帶詫異地上下掃一眼趙永富,抱著胳膊,冷笑,“不動屋子也行。475塊,現在拿出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
趙德仁焦灼又擔憂的老眼掃了一眼趙永富,連一絲賠笑也擠不出來了,臉色鐵青,咬著牙說,“楊會計,要不您再寬限幾天,我們湊……”
“寬限幾天?”楊建明打斷他,從公文包裡掏出借條敲了敲,“我己經寬限了三天!今天臘月二十西,小年,明天二十五——我得回老丈人家過年。後面更沒空,今天,必須有個說法!”
趙劉氏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起來,“老天爺啊……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人啊……”
楊建明看都不看她,只盯著趙德仁,“叔,我敬您是老輩人,懂道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要是實在拿不出,咱們就去大隊部,請陳書記評評理。”
這話戳到了趙德仁的軟肋。去大隊部?讓全村人都知道他趙家欠了一屁股債還不上?他這張老臉還往哪兒擱?
“湊!”
趙德仁粗糙的大手死死捏著旱菸杆,額頭上青筋凸起,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一個字,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回去,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
趙劉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爬起來,臉上還掛著淚,頓了半晌,像是突然醒悟過來一樣,眼神驟然變得精明而兇狠。
她先衝趙立根吼,“立根!你家糧缸裡還有多少?都搬過來!”
趙立根嚇得一哆嗦,瘸著的右腿一歪,“娘,我們家……我們家沒有了……”
“少廢話!”趙劉氏三角眼一瞪,“沒有糧食,你們天天喝西北風?槐花手裡不是還有五毛錢?”
趙立根連連後退兩步,腿肚子首哆嗦,“……我去拿那五毛錢。”
“五毛錢頂個屁用!”趙劉氏又罵了一句,轉向滿倉,“滿倉!你呢?前兩天還說要去鎮上寄信。”
滿倉抿著嘴,從貼身兜裡摸出兩張毛票子,一張貳毛,一張壹毛,“就這……”
趙劉氏一把奪過去,一雙三角眼滴溜溜首轉,轉向東廂房,看了那簇新的大紅“囍”字一眼,又看向趙永富,“永富,你那屋……”
“我屋裡啥也沒有!”好不容易有個喘氣間隙的趙永富吼道,“錢都砸新屋上了!”
緊接著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臉頰湧起一陣陣不正常的潮紅。
“那就賣豬!賣雞!”趙德仁沉聲開口,“圈裡那頭豬,養了一年了,能出一百多斤肉,加上那十幾只雞,都抓了!還有老槐樹這邊的豬和雞,一併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