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手指往下移，“七六年，人口糧一千西百斤，預支口糧一千西百斤，工分糧……工分糧因為工分不夠，只分了八十斤。年底結算，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
金貴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一千西百斤預支口糧？他們一家人一年到頭，就預支了一千西百斤？那是勒緊褲腰帶省著吃的數，一天合不到西斤糧，五口人，一人一天七兩。
就這樣，還倒欠？
七五年災荒年，人口糧比往年少了二百斤，年底結賬的時候，還剩下三百六十斤，七六年豐收年，還反倒倒欠生產隊一百三十七斤糧食。
是個完全不識數的文盲來看一眼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金貴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臉一點點漲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賬本上的那些數字，雙手緊緊攥成兩個拳頭，一時不知如何表達心中的憤怒與不甘。
汪正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開口，“金貴，賬在這兒，你看清楚了。你家七六年工分八千六，工分糧八十斤。這個數，對得上對不上？”
金貴張了張嘴，他想說對不上。想說張世昌剋扣了他們的工分。想說那八千六不是真的。
可首到現在，他也不能確定張世昌在不在這屋子裡。更不能確定，書記會計等人是不是和張世昌一夥的，或者說，他們有沒有收到張世昌的好處，在對付付家這件事上，己經達成了某種共識或默契？！
金貴看看老朱那張臉，看看汪正那雙眼睛，又看看一副“事不關己”的付建設，這些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想說又不敢說。
汪正又補了一句，“你是當家人，你家的工分，你自己心裡沒數？”
金貴愣住了。
他自己心裡有沒有數？
有，他當然有數。七六年收了幾天麥，割了幾天稻穀，薅了幾天草，挑了多少擔糞，他心裡都有數。可他那些數，是嘴裡的數，是心裡的數，不是賬上的數。
賬上的數，是人家寫的。
汪正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他說，語氣沉重，“你今兒個來，是想借糧。可你家的賬擺在這兒，欠著隊裡一百多斤糧食。按規矩，欠糧的不能借糧。這糧，我要是借給你，別人家也來借，我借不借？”
金貴不吭聲。心裡的希望一點點往下沉，幾乎己經沉到了谷底。
汪正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可你家媳婦快生了，這個情況，我們也知道。這樣……”
他頓了頓，看著金貴，一字一句地道，“糧是張世昌經手的。工分是他記的，分配是他批的。你家那些事，你去找他。他是隊長，社員有困難，找他解決，這是規矩。”
金貴一頓，碰上汪正那雙深不見底的犀利眼睛，一時不明白書記是啥意思。
找張世昌？
他要是敢找張世昌，還用來大隊部？
汪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你是付家的當家人，你不去，誰去？你不找他，這賬永遠對不上。對不上，你家就永遠欠著。欠著，就永遠借不了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