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明的膝蓋剛彎下去,蔡和平一把攥緊了他的胳膊。
力氣大得楊建明齜了一下牙。他沒跪下去,被那隻手硬生生提了起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蔡和平沒鬆手,西下看了一眼。街上人不算多,掃街的老漢己經拿著掃帚拐進了巷子,老周挑著空桶走遠了,但路邊蹲著兩個閒聊的人,一首往這邊瞅。
“站好。”蔡和平低聲道,聲音帶了幾分嚴厲。他鬆開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掃了楊建明一眼,重新揹著手,沿著路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楊建明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落後半步,不敢與老丈人並肩。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蔡和平沒說話,楊建明也不敢開口。他抻著脖子偷偷去看老丈人的側臉,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信用社櫃檯後面那張永遠公事公辦的臉。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口,蔡和平停了步。巷子裡頭是一排人家的後牆,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沒人。
“說吧。”蔡和平轉過身,看著楊建明。
楊建明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他張了幾次嘴,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爹,這回……這回是真要出事了。”
“出啥事?”
也不知道媳婦淑珍跟爹說了多少。事到如今,他只能和盤托出。否則,定會影響老丈人的判斷和出手的力度。
“工作隊……工作隊在查賬。”楊建明道,
“供銷社的賬,李保國王光輝他們在查。那副組長王光輝是縣裡來的查賬高手,一幫人通宵達旦地查,與以往來查賬的領導絕然不同。三年的賬,凡是帶字的票據,全被翻了出來,一本一本地查,一張一張地核對。大有不查出問題,誓不罷休的架勢。”
蔡和平沒接話。
楊建明見他不說話,心裡越發沒底,聲音開始發顫,“爹,他們要是查出啥來……我這輩子就完了。淑珍和孩子們……”
“查出啥來?”蔡和平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先跟我說清楚,賬上到底有啥?讓你如此害怕?”
楊建明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額頭上又開始冒汗。
“爹……”他的聲音小下去,腦袋也跟著低了下去,“就是……一些損耗。化肥、農藥、布匹……每樣都高了一點點。還有……還有一些庫存對不上。”
蔡和平臉色一變,“高了多少?”
“不多,真的不多。每樣就……一兩個點。”楊建明的腦袋繼續垂著,不敢看老丈人的眼睛。
蔡和平閉了閉眼。
他想起剛才閨女在堂屋裡抹眼淚的樣子,想起她說“犯了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時躲閃的眼神。當時就覺得不對,但他沒追問。他以為女婿最多是被人拖下水、替人背了鍋。
亦或是和之前一樣,順走了供銷社“漏掉”的一些東西,拿去貼補他老家的父母和兄妹們。
現在他知道了。
不是一件兩件,是樣樣都沾。不是一年兩年,是經年累月。不是什麼“讓人抓住了把柄”,是他自己把手伸了進去。
自己造的孽。
蔡和平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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