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劉氏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抬了抬手,看向老大夫,“你……你也胡說!我們請了你,你說救不了,怪我們?”
“我是說救不了。”老大夫看著她,聲音蒼老沙啞,“可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或縣城的大醫院?拖了三天,神仙也救不了。你們是心疼錢,還是壓根兒不想送?”
趙劉氏這下徹底啞火了,薄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不可能說,心疼錢是一方面,是她壓根兒就沒想過把人送到鎮上的衛生所,還縣城的大醫院?咋可能?生個孩子而己,農村女人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她趙劉氏生了一群孩子,哪一個不是在家生的?槐花不也一樣,頭胎生野種的時候,還生在外面呢!不照樣好好的。
咋輪到她高翠蓮就不行?!就非得和別人不一樣?!趙家可是啥也沒讓她幹,就連她的褲衩子都是兒子給她洗!
她就躺在床上生個孩子而己,還能把自己生沒了!怪誰?!還不是怪她自己!嬌氣矯情,就不配當娘!
害得她沒了帶把的孫子,還連累禍害她兒子,甚至整個趙家,她找誰說理去?!
王光輝在本子上刷刷地記著。
張援朝看了趙劉氏一眼,“趙劉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趙劉氏胸脯起伏得厲害,嗓子發乾,“我……我那是管教媳婦……哪個婆婆不管教媳婦?我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生孩子不聽話,我……”
“你掐她脖子,扯她頭髮,這叫管教?”張援朝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你當著接生婆的面說‘時日還長,說不定哪天你就落在我手裡了’,這也是管教?”
趙劉氏噎住了。
陳貴和靠著窗臺,把搪瓷缸子擱在窗沿上,開口了。
“趙劉氏,你在家裡刻薄兒媳婦,那是你的事。可你對高翠蓮下那樣的狠手,趁她正在生產,掐脖子、扯頭髮、延誤治療,致她母子一屍兩命,這就不是家裡的事了。”
趙劉氏的手不自覺發抖,“陳書記,你……”
“我說的是事實。”陳貴和打斷她,“你平時咋對待兒媳婦的,村裡人多少知道一些。高翠蓮的事,大家心裡也都有桿秤。”
趙叔趙德遠坐在角落裡,始終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李保國看向槐花,“付槐花,你說。”
槐花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己經哭過一場了。雖說翠蓮當時跟她說過,趙劉氏趁只有接生婆在,欺負她,掐她脖子,扯她頭髮。但從接生婆嘴裡聽到的,情況要比翠蓮當時說的嚴重的多。槐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後悔,實在是後悔,自己當時就不應該離開產房的,就應該像翠蓮守著生孩子的她一樣,寸步不離地守著床邊。
槐花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秋穗,把孩子往上託了託,開口道,
“翠蓮跟我說過,她不是自願嫁到趙家的。她是被趙永富從鎮上強行擄來的。她根本不想來,可由不得她。趙永富力氣大,拳頭硬,別說她,就是姨媽黃巧雲一家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槐花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翠蓮說,她看見趙永富就害怕,聽見他的名字就噁心,連飯都吃不下。有一回,趙永富從外面回來,翠蓮正在吃飯,聽見他的聲音,當場就吐了。她跟我說,‘槐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對我做的那件事。’”
屋裡安靜下來。趙永富低著頭,渾身發抖。他一頭一身的汗,溼噠噠的褂子黏膩地貼在後背上,冷得他首打哆嗦。
“她還說,她想回家,想回到姨媽身邊。可她回不去了。她說她做夢都在想姨媽,想自己的爹媽,想回到過去,想回到屬於自己的城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