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明”的公寓在晨光中甦醒,但甦醒的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噪音。林燼躺在冰冷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細微的裂縫,昨夜咖啡館聽到的隻言片語,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緒。
“餘燼清理”。這個詞在腦海中反覆迴盪,帶著血腥的鐵鏽味。老鬼、瘸子,甚至紅雀……他們現在是什麼處境?他還記得老鬼渾濁眼神里偶爾閃過的恐懼,記得瘸子手術刀般利落動作下的麻木與警告,記得紅雀在交易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權衡。
這些人,都曾是他踏入黑暗深淵的引路人或臨時盟友。如今,黑暗開始吞噬他們。而他卻躲在虛假的身份背後,暫時安全。
一股混合著無力、焦躁和冰冷決意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他不能坐視。至少,他需要知道紅雀是否還安全。與紅雀的聯絡,不僅僅是交易,更是目前唯一能連線到妹妹線索、獲取裝備和支援的渠道。如果紅雀這條線斷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島。
但主動聯絡紅雀風險極高。陳先生明確警告過保持靜默。而且,如果“清潔工”真的在清洗西區的線人網路,任何通向紅雀的通訊嘗試,都可能成為被順藤摸瓜的導火索。
他需要更迂迴、更謹慎的方式。或許,可以利用“周啟明”的身份,在靈境科技內部做點什麼?比如,透過內部通訊系統的某些不敏感記錄,間接確認某些外部聯絡點的狀態?或者,嘗試定位與紅雀可能存在間接關聯的、靈境內部某些灰色地帶的外包服務商或供應商?
這個想法很冒險,但也許可行。前提是必須極其小心,不能留下任何首接查詢痕跡。
他坐起身,背後傷口在晨起時傳來一陣僵痛。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開始新一天的“周啟明”扮演。
洗漱,換上工裝,吞下止痛藥和抗生素。檢查微型接收器,依舊靜默。拿起那個灰撲撲的公文包,出門。
早高峰的地鐵依舊擁擠。他混在人群裡,目光掃過車廂裡懸掛的靈境科技廣告。今天換成了“老年人懷舊記憶定製”套餐的廣告,畫面溫馨,旁白煽情,承諾用“最先進的神經編輯技術,重現您最珍視的黃金年代”。
林燼移開目光。最珍視的記憶,或許正在某個實驗室裡被切割、摺疊、分析,變成驗證“灰燼共鳴”的資料點。溫馨的廣告與黑暗的現實,在這座城市裡並行不悖,荒誕得令人窒息。
到了辦公室,他像往常一樣,登入系統,開始處理工作。今天的工作內容依然是枯燥的資料清洗和報告生成。他一邊機械地操作,一邊在腦海中完善那個冒險的計劃。
午休時間,他沒有去食堂,而是留在工位上,就著冷水吃掉了從公寓帶來的乾麵包。然後,他打開了內部通訊系統的歷史記錄查詢介面(這個功能對基層員工開放,用於追溯工作溝通)。他輸入了幾個模糊的、看似合理的查詢條件:時間範圍設定在最近兩週,關鍵詞嘗試了“外包技術支援”、“特殊物料採購諮詢”、“西區物流協調”等中性詞彙。
查詢結果返回了大量無關記錄。他快速瀏覽,過濾掉明顯是內部部門間溝通的郵件。重點檢視那些傳送到外部域名、或者來自某些不常見供應商的通訊。
大部分記錄看起來都很正常,無非是裝置報修、耗材訂購、活動場地協調等等。但他注意到,有幾封往來郵件涉及到一個名為“城市記憶歸檔與保護中心(非營利)”的外部機構。這個機構的名字聽起來人畜無害,似乎與靈境科技在“文化遺產記憶數字化”方面有合作。
但林燼記得,紅雀曾經不經意間提過,她有時會透過一些“表面乾淨”的非營利機構或公益專案的掩護,來接收和轉運一些敏感物資或資訊。這個“城市記憶歸檔與保護中心”,會不會是類似的幌子?
他點開其中幾封郵件。內容大多是官樣文章,討論某個“社群老年記憶採集專案”的資料格式標準、隱私保護協議,以及靈境科技提供的“技術支援和裝置租賃”。郵件往來的聯絡人,是一個叫“吳主任”的人,郵箱域名是機構的官方域名。
看起來毫無破綻。但林燼注意到,其中一封郵件在討論裝置運輸和安裝細節時,抄送了一個內部郵箱字尾,但使用者名稱很奇怪,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數字組合,不像正常員工郵箱。他嘗試在內部通訊錄中搜索這個郵箱,顯示“查無此人”或“許可權不足”。
這或許是一個用於單次或少數次聯絡的臨時內部郵箱?或者,是一個偽裝成內部郵箱的外部聯絡介面?
他記下了這個奇怪的郵箱地址,以及“城市記憶歸檔與保護中心”的名稱和“吳主任”這個稱呼。這可能是條線索,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下午,他繼續扮演著認真但不算出眾的“周啟明”。工作間隙,他再次調閱了部分系統日誌,重點檢視與那個奇怪郵箱地址,或者與“記憶歸檔中心”域名相關的任何系統互動記錄。記錄很少,且大多是與郵件伺服器之間的正常通訊日誌,沒有更多資訊。
就在他以為這條線索就此中斷時,臨近下班前,他在一份關於“內部通訊安全自查”的例行公告附件(一份加密壓縮包,包含一些示例和模板)的後設資料中,發現了一點異常。
這份公告是群發給全公司的,附件本身也沒有特別之處。但林燼在用工具檢視壓縮包內檔案的屬性時,注意到其中一個示例文件的“最後修改者”資訊,竟然指向了那個奇怪的、查無此人的郵箱地址!而文件的修改時間,是在公告發出前不到一小時。
這很不尋常。一份面向全公司的、內容固定的示例文件,為什麼在釋出前由一個不存在的內部郵箱賬號最後修改?除非,這個郵箱賬號並非不存在,而是擁有極高的許可權,能夠不留痕跡地修改某些檔案,甚至在通訊錄中隱身。
這個郵箱地址的許可權,可能遠超“周啟明”的級別。它修改那份示例文件的目的不得而知,也許是例行維護,也許是為了在示例中嵌入某種不易察覺的標記或後門?這無從考證。
但至少,這個郵箱地址是真實活躍的,且具有一定許可權。它是否與紅雀,或者與靈境科技的某些灰色事務有關?
林燼將這個發現也記在心裡。資訊仍然碎片化,但似乎有某種極淡的線,將這些碎片——記憶歸檔中心、奇怪的高許可權郵箱、可能的外部掩護渠道——隱約串聯起來。
下班後,他沒有首接回公寓。他需要獲取更多關於“記憶歸檔中心”的資訊,這必須從外部網路入手,而且不能用自己的新身份通訊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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