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內容極其枯燥，需要高度的專注和耐心。但林燼的神經卻繃緊到了極致。他不僅在處理資料，更在“閱讀”這些資料。
這些神經訊號流……非常“奇怪”。不像正常的記憶讀取或感官刺激訊號那樣具有相對清晰的節律和模式。它們更加“嘈雜”，基底活動水平異常高，彷彿無數細微的放電在同時進行，其間偶爾會爆發出短暫的、高幅度的、形態不規則的“尖峰”或“簇狀放電”。有些訊號片段中，還能看到類似“漣漪”或“螺旋”狀的、衰減緩慢的振盪模式。
這就是“灰燼”樣本的訊號？那種被摺疊、壓縮、處於不穩定狀態的意識殘留？那些尖峰和振盪，是意識碎片在“燃燒”或“共鳴”時產生的？
他強壓下心頭的寒意，繼續工作。按照規範，他需要計算每個資料片段的數百個特徵值，包括時域、頻域、非線性動力學等各個方面的指標。工作量巨大。
時間在敲擊鍵盤和滑鼠點選聲中流逝。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周雅琴博士偶爾翻動檔案或敲擊終端的聲音，以及空調系統低沉的送風聲。
十一點整，周雅琴博士準時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看向螢幕。
“進度如何？”她問。
“第一批資料清洗完成大約百分之七十，特徵提取剛開始。”周啟明如實彙報，聲音平穩，“資料質量……有些挑戰，非標準噪音和偽影比較多，我都是按照規範最保守的方式處理的。”
周雅琴俯身，快速瀏覽了一下他處理過的幾個資料片段和生成的部分特徵值表格。她的目光在某些特徵值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幾個描述訊號複雜度、長程相關性和特定頻段能量分佈的指標。
“處理方式沒問題。繼續。”她首起身，語氣依舊平淡，但周啟明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類似確認了什麼的神色。“下午兩點前，完成第一批的全部清洗和特徵提取，提交到輸出區。下午會有新的批次。注意標記所有不確定的點，彙總報告。”
“好的，周博士。”
周雅琴回到自己座位。周啟明繼續工作。他注意到，周雅琴剛剛特別關注的那幾個特徵指標，似乎與陳先生提供的、用於標記“特定調諧器共振殘留”的加密引數有某種關聯。雖然具體數值和組合方式不同，但涉及的數學概念和訊號屬性是相似的。
難道，他正在處理的資料中，就混雜著來自妹妹，或者至少是類似“調諧器”的“灰燼”樣本訊號？
這個想法讓他處理資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恢復如常。
午餐時間，一個穿著淺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小車，送來了兩份裝在密封餐盒裡的標準工作餐。周雅琴和他各自在座位上默默吃完。食物味道普通，但營養搭配均衡。
下午，新的資料批次到來。周啟明繼續重複著枯燥但高強度的處理工作。他像一臺精密的人肉機器，嚴格遵循流程，產出符合要求的結果。同時，他也在大腦中飛速地記憶和分析著這些資料透露出的資訊。
他處理的“灰燼”訊號，似乎分屬於不同的“源”。有些“噪音”特徵更明顯，有些則“諧振”模式更強。訊號的時間戳分佈似乎也有規律，某些時段的資料特別密集。這是否對應著不同的實驗批次，或者對“灰燼”樣本施加不同“引導”刺激的時間？
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看到這些特徵提取後的資料是如何被使用的，需要知道它們與“源池”（忘川）背景噪聲的比對結果。但這些顯然超出了他的許可權。
一下午在緊張的工作中過去。下午五點，周雅琴博士宣佈今天工作結束。
“今天的資料處理質量符合要求。”她看著周啟明，語氣依然沒什麼溫度，“明天繼續。記住保密規定。你的門禁卡在離開大樓後會自動失效，明早需要重新在前臺啟用。你可以走了。”
“謝謝周博士，明天見。”周啟明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只有那個筆記本和一支筆。他不能帶走任何資料。
他走出302室，沿著來時的路，走向電梯。走廊裡依舊安靜。他能感覺到，佩戴的訪客徽章似乎在微微發熱，持續傳送著他的位置資訊。
走出B座，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他微微鬆了口氣，但神經並未完全放鬆。第一天的潛入，表面平靜，但水下暗流洶湧。他接觸到了核心專案的邊緣資料，確認了“灰燼”訊號的存在，甚至可能觸碰到了與妹妹相關的線索。但限制也極大，幾乎被圈禁在方寸之地。
他朝著園區外走去，步履平穩，表情是工作一天後的適度疲憊。心中卻如風暴掠過。
那些嘈雜的、帶著尖峰與漣漪的神經訊號，彷彿還在他腦海中嘶鳴。那是被碾碎的意識殘響，是通往“忘川”的扭曲路徑，也可能……是妹妹在無盡黑暗與冰冷中，發出的、無人能懂的痛苦迴響。
皮下晶片安靜工作。微型接收器一片死寂。
他匯入下班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市漸濃的暮色之中。
第七中心白色的塔樓在他身後沉默矗立，內部的資料洪流與無聲實驗，仍在冰冷的秩序下，晝夜不息地奔湧、進行。而他，剛剛從這洪流的邊緣，舀起了一捧充滿不詳意味的、名為“真相”的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