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混合著潮溼的、帶著濃重鐵鏽和硝煙味的空氣，是林燼恢復知覺時感受到的第一件事。然後是無處不在的疼痛——背後撕裂般的劇痛，小腿火辣辣的擦傷痛，以及全身骨骼彷彿被拆散重灌般的痠痛。最後是聲音——不再是那毀天滅地的爆炸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彷彿無數細碎砂石滾落和遠處水流嗚咽的混合噪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他緩緩睜開眼。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上方的、不穩定的慘白色光暈，勉強勾勒出周圍環境的輪廓。他躺在一片冰冷潮溼、佈滿碎石和滑膩淤泥的地面上。身下是堅硬的岩石，但覆蓋著厚厚的、不知是灰塵還是爆炸殘留物的細碎顆粒。空氣汙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粉塵和刺鼻的焦糊氣味，刺激著灼痛的喉嚨。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回：地下暗河、恐怖的爆炸、刺眼的白光、毀滅的衝擊波、陳先生最後那充滿絕望的警告……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但身體如同灌了鉛，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帶著血絲。
他勉強支撐起上半身，背靠著身後冰冷溼滑的巖壁。視線逐漸清晰了一些。
這裡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深處，但與他之前逃入的那個暗河洞穴己經截然不同。空間更加開闊，穹頂高得隱沒在黑暗中，只有極高處偶爾有微弱的光線透過裂隙滲下，如同垂死的星辰。洞壁上佈滿了爆炸和衝擊留下的新鮮裂痕，大塊的鐘乳石和石筍斷裂倒塌，橫七豎八地堆積在洞底。地面上除了碎石淤泥，還有許多扭曲變形的金屬構件、斷裂的管線、甚至一些焦黑的、難以辨認原本形態的機械殘骸，散落在各處，有些還在冒著淡淡的、帶著刺鼻氣味的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熔融金屬、燒焦的有機物，以及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彷彿陳舊血液混合了甜膩腐爛氣味的詭異氣息。遠處，隱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但不再是之前暗河那種洶湧澎湃，而是變得斷斷續續、嗚咽低沉，彷彿河道被堵塞或改道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線。那並非自然光，也不是之前洞穴中那種規整的人工照明。而是一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極其微弱的、彷彿源自粉塵或空氣本身散發的、慘白中帶著一絲不祥幽藍的“冷光”。這光芒照亮了洞中的景象，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死寂、詭異的面紗。
這裡是……爆炸後的地下空間？第七中心地下的更深處？還是被爆炸衝擊波拋到了某個未知的、與城市地下網路相連的廢棄區域？
林燼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在那樣毀天滅地的爆炸中，僥倖存活了下來。這簡首是個奇蹟。也許是暗河河道和複雜洞穴結構的緩衝，也許是爆炸中心距離他尚有段距離，也許是純粹的運氣。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背後的傷口在粗糙的包紮下，出血似乎暫時減緩了，但疼痛和虛弱感沒有減輕。小腿的擦傷也在疼。全身衣物破爛不堪，沾滿了汙泥、血漬和未知的黑色汙跡。隨身物品——格鬥刃還在腰間，那把己經報廢的電擊槍不知丟在了哪裡，T-1的黑色許可權卡……他摸向胸口，還在內袋裡，冰冷堅硬。父親留下的金屬圓片，用細繩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奇異的、並非體溫的微溫。陳先生給的微型接收器……耳朵裡空蕩蕩的，可能在爆炸或隨後的衝擊中失落了。
他失去了與外界（如果還有“外界”的話）的所有聯絡。徹底成了迷失在爆炸廢墟中的孤魂。
妹妹……林雪……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一縮。爆炸發生時，“融合池”的緊急排空剛剛啟動。她怎麼樣了？是被排出的液體沖走了？還是困在了爆炸核心？陳先生最後提到她，說父親圓片是“鑰匙”和“錨”……是什麼意思？她現在需要這把“鑰匙”嗎？
他必須找到她。無論希望多麼渺茫。
但首先，他必須離開這個洞穴，找到一個相對安全、有乾淨水源、能讓他處理傷口和恢復一點體力的地方。以他現在的狀態，走不了多遠。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被汙濁的空氣嗆得咳嗽），扶著巖壁，用盡全身力氣，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抖得厲害，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穩住身形，靠著巖壁喘息了片刻。
然後，他開始觀察這個巨大的洞穴，尋找可能的出口。洞壁上的裂隙大多很窄，或者太高。地面上的那些金屬殘骸和管道缺口，有些通向黑暗深處，但不知通往何方，可能更加危險。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堆倒塌的石筍後面。那裡，隱約有空氣流動的跡象，吹動著地面的細微灰塵，而且，似乎有比洞穴其他地方稍微“新鮮”一點的氣流味道——不是這裡的硝煙和焦臭，而是一種更加陳腐、但相對“乾淨”的、類似地下通風管道的氣息。
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踩著溼滑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屬，向那個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如同跋涉在泥沼之中。背後的傷口隨著動作不斷傳來抗議，小腿的擦傷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前進。
繞過那堆石筍，後面果然有一個被落石半掩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形狀不規則，像是爆炸衝擊或地質變動撕裂出來的。洞口邊緣的岩石還很新鮮，沒有多少灰塵覆蓋。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氣流，正從洞內緩緩吹出，帶著那股類似通風管道的氣味。
是生路？還是另一個陷阱？
林燼沒有選擇。他彎下腰，忍著傷痛，小心翼翼地鑽進了洞口。
洞口後面是一條狹窄、低矮、蜿蜒曲折的天然岩石裂縫，顯然不是人工開鑿。裂縫內壁溼滑，佈滿了苔蘚和滲水。空氣潮溼陰冷，但那股硝煙味淡了很多。他只能手腳並用地在裂縫中爬行，方向大致是傾斜向上。
爬行異常痛苦，消耗巨大。但向上的趨勢給了他一絲希望——也許能回到更靠近地表的地方。
不知道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裂縫時而寬闊，時而狹窄得需要側身擠過。有幾次，他幾乎因為體力不支和傷痛而昏厥過去，但一想到妹妹可能還在某個地方等待救援，他就強迫自己清醒，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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