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傑明敲響那扇相對厚實的木門後,屋內傳來一陣明顯的倉促腳步聲,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打翻落地的輕響。過了一會兒,門才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隙。
一張被粗布頭巾包裹住頭髮的小臉從門後探了出來。少女的眉眼間帶著緊張與警惕,當她看到本傑明身後沃特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透著一絲不耐的堅毅面孔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連忙將門徹底開啟,側身讓到一邊。
“歡……歡迎男爵大人!歡迎!”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本傑明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目光越過少女,再次落在那面與眾不同的夯土牆上。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少女略顯單薄的肩膀上,阻止了她邀請的動作。
“不必緊張,”他的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我只是想知道,建造這面牆的泥土,你用了什麼特別的材料嗎?”
少女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牆面,低下頭囁嚅道:“啊,這……這就是普通的泥土啊,大人,沒什麼特殊的。”
本傑明聞言,他不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既然你說是,那就是吧。” 說完,他這才邁步走進了屋子。
一踏入屋內,本傑明便感到一種與其他鎮民家截然不同的氛圍。儘管空間同樣狹小,陳設簡陋,但這裡異常整齊、乾淨。地面被打掃得不見浮塵,僅有的幾件簡陋傢俱擺放得井然有序,空氣中沒有大多數貧苦家庭那種難以避免的黴味、汗味與各種氣味混雜的渾濁感,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草木清氣。相比之下,他那座空蕩陰冷的男爵府,倒更像是個無人打理的廢棄據點。
“你叫什麼名字?”本傑明環視一週後,目光落回到緊張地絞著衣角的少女身上。
“切絲維婭,大人。”她小聲回答。
“很好,切絲維婭。”本傑明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真誠的讚許,“你的屋子,乾淨、整潔,沒有異味,這讓我很滿意。” 他示意了一下沃特。騎士沉默地將手中剩下的那幾張劣質皮毛放在門口的地上,動作乾脆利落,彷彿放下的是什麼燙手山芋。
“最近天冷,這些皮毛你先收著,應應急。”本傑明說道。
切絲維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疊皮毛上,眼中閃過一絲渴望,在這個嚴寒之地,任何能增添一點溫暖的東西都是寶貴的。但她嘴上卻下意識地推拒:“這……這不好吧,大人……”
“沒什麼不好的。”本傑明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他沒有在意少女的侷促,開始如同參觀般在小小的屋內踱步,目光仔細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儘管切絲維婭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情願的神色。
他的視線很快被幾個細節吸引。屋角放著一個不起眼的木桶,裡面似乎盛放著一些腐爛的樹葉、雜草和少許廚餘,正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於堆肥的酸腐氣味。這味道讓緊隨其後的沃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低聲咒罵了一句,下意識地抬手掩了掩鼻。
“這是什麼?”本傑明卻饒有興致地走近兩步,指著木桶問道。
“額……就是,就是放垃圾的桶呀,大人。”切絲維婭的回答依舊帶著掩飾,眼神遊移。
本傑明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灶臺旁邊的一個小木架,上面赫然擺放著幾顆在這個季節、在這個貧瘠小鎮顯得極不協調的新鮮蔬菜——那翠綠的色澤,與窗外灰白死寂的世界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些菜,是哪裡來的?”本傑明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切絲維婭。
“買,買來的……”少女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
“不,絕對不是。”本傑明斬釘截鐵地否定,他走近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壓迫感,“我是農奴的孩子,我瞭解農田裡的事物。這絕不是霜寒鎮現在這個季節能買到的,甚至鄰近的富裕領地也未必有。告訴我,它們從哪裡來?”
沃特適時地向前微微傾身,他那久經沙場帶來的無形煞氣瀰漫開來,如同實質般壓在切絲維婭的心頭。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眼看就要崩潰。
然而,就在這一刻,本傑明臉上的嚴肅神情卻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甚至帶著欣賞的笑容。他抬手示意沃特退後,然後對切絲維婭柔聲說道:
“不要害怕,切絲維婭。我並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很欣賞你。”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整潔的屋舍、奇特的牆壁、散發著異味的木桶和那些新鮮的蔬菜,“你是個聰明而特別的姑娘,懂得很多別人不懂的東西,並且能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切絲維婭愕然抬頭的提議:“如果你願意,男爵府上會為你提供一個職位。那裡現在正缺一個像你這樣懂得如何讓環境變得舒適整潔的人。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我的邀請。”
他看著少女眼中交織的震驚、猶豫,補充道:“不必立刻回答我。我會再來的。”
說完,本傑明不再停留,帶著沃特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秘密的小屋。
回到陰冷但總算能遮風擋雨的男爵府,正在油燈下與陳舊賬冊搏鬥的蘇萊文抬起頭,注意到本傑明眉宇間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愉悅,不禁好奇地問道:“大人,看來您今天出門有所收穫?似乎遇到了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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