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軌道車在一聲悠長的汽笛鳴響中緩緩駛入了亞諾爾隆德的車站。
薇瑞亞女王在車窗內透過那片正在消散的蒸汽,她看到了站臺。
她看過情報,知道亞諾爾隆德是人類新興的“仿魔法技術”發源地,但情報裡的文字和親眼所見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認知鴻溝。
站臺的頂棚是鋼鐵與玻璃的結合,穹頂之下懸掛著一排仿魔法吊燈,是那種被人類稱為“燈泡”的東西。
“屬於人類”,這是真正讓薇瑞亞感到不安的地方。精靈如今自信滿滿的強大建立在魔法復甦之上,而人類正在建立一種完全獨立於魔法之外的力量體系。如果有一天,這兩股力量真的在大地上碰撞,她的子民們所面對的將不是什麼無能的人類士兵,而是一整套他們尚未理解的戰爭邏輯。
“媽媽,我們到了。”愛洛蒂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車廂門被從外面拉開。站臺上鋪著一條深紅色的地毯,從車門一首延伸到站臺邊緣的臺階之下。
地毯兩側,亞諾爾隆德的儀仗兵以嚴整的陣列排開。
薇瑞亞牽著愛洛蒂走下站臺。她的銀白色長裙拂過深紅的地毯,目光從儀仗兵身上掠過,落在站臺另一端那幾個正朝這邊走來的人影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輕得多。精靈的時間尺度讓她對人的年齡判斷常常出現偏差,但即使以人類的標準來衡量,他也確實稱得上年輕。
他走到薇瑞亞面前,抬起眼睛與她對視。
“薇瑞亞殿下,歡迎蒞臨亞諾爾隆德。”
年輕有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詞用在這個男人身上是再貼切不過的。他的確配得上情報裡那些層層加碼的描述,也許配得上的還更多。
一切都在按照外交禮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雙方的氣氛融洽。薇瑞亞正在心中盤算接下來的措辭本傑明正準備按照蘇萊文事先排演的流程請精靈一行移步迎賓樓。
但一個金色的小小身影動了跑了起來。
愛洛蒂從下車的那一刻起,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本傑明。她站在母親身邊,雙手交握在身前,維持著一位公主應有的矜持站姿,但她的心跳己經快得不像話了。
周圍的一切,那些發光的燈泡啊,華麗的裝飾,那些整潔街道啊——她全都看見了,但也都只是看見了而己。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彬彬有禮的寒暄和歡迎詞,穿過站在本傑明身邊的那些各有風姿的女性,死死地、牢牢地鎖在那個變了也沒變的男人身上。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寬了,臉上的輪廓更分明瞭,不再是當年那個永遠站在隊伍最不起眼角落裡、永遠自稱只是雜役的少年。
他的眼神沒有變,依然是那雙怎麼也忘不掉的憂鬱眼神。
她的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她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得體的、優雅的全部在一瞬間被她丟到了窗外。
“本傑明——!”
那一聲呼喊清脆而響亮,在站臺的玻璃穹頂之下回盪開來,穿透了所有的寒暄和官方的安靜。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本傑明身後那一排……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一聲喊。
然後愛洛蒂就這麼跑了出去。她的裙襬在紅毯上拖曳出一道急切的弧線,金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下揚起又落下,一頭扎進了本傑明的懷裡。
那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雙臂環住他的後背,力氣大得不像是一個看上去那麼纖細的女孩能使出來的。
多麼浪漫的一幕啊。
——似乎只有愛洛蒂小公主自己這麼覺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