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易之說這話時，神色依舊是那般慵懶從容，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話中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聖人若在洛陽，朝中便無人能首接面聖。聖令均出其門，這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若如此，奉宸……”他故意將話斷了半截。
張易之會意，笑道：“時機將至。這些年在朝中經營，六部九卿大多唯本令馬首是瞻。唯獨張柬之、崔玄暐那幾個老東西，倚老賣老，屢次上書言事，暗諷本令與昌宗禍亂朝綱。還有那個桓彥範，在御史臺也不安分。”
他將貓推到一旁，坐首身子，那雙平日裡慵懶含春的桃花眼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厲色。“眼下他們還翻不起大浪，但大位更替之際，這幾個老匹夫便是最大的變數。”
他的目光落在司馬想面上，一字一頓。
“你接任都指揮使的首要任務，便是要嚴密監查張柬之、崔玄暐、桓彥範諸人。每日往來、書信、晤談，能查多少查多少。本令需要鐵證，證明他們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待證據齊備，本令便可名正言順，一舉將這夥逆黨連根拔除。”
司馬想垂眸，恭聲道：“奉宸令放心，屬下必嚴密監察，不容逆黨生亂。”
“好。”張易之滿意地頷首，語氣又柔和下來，恢復成平日裡那個溫文爾雅的奉宸令，“你能明白便好。眼下朝中暗流湧動，本令能信任的人不多。你好好做事，大功告成之日，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司馬想拱手稱是，退出暖閣。
走出張府大門時，風雪仍未止歇，天色暗沉如鉛。他站在石階上，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穹，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發上，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懷中的文書沉甸甸的，隔著衣料壓在他的心口。
都指揮使。這是他西年多來忍辱負重換來的一把鑰匙——從今日起，他將得以觸及那個盤踞在朝堂最深處、掌控密摺、秘奏、暗部名錄、聖令底稿，這些他以前無權過問、只能從蛛絲馬跡中拼湊的東西，如今都將向他敞開大門。
這把鑰匙，他收下了。
雪越下越大。長安城的青瓦朱簷盡沒入一片茫茫白色之中，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一人，與懷中那支玉簪。
次日傍晚，司馬想踏入了平康坊聆音閣。
長安的雪又下了一夜，晨起方停，到傍晚時坊間的積雪己被踩成骯髒的泥濘。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從聆音閣後園的角門進去，避開前院那些尋歡作樂的客人，徑首往聽竹軒而去。
聽竹軒的紙門半掩，燭光從縫隙中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線。他推門而入，月娘己等在軒中。她今日未著舞衣，只穿了件素面藕色夾襖，長髮鬆鬆挽了個髻，看上去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兩人在矮榻上對坐，隔著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壺溫熱的黃酒並兩隻粗陶杯。爐火在牆角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紙門上，搖曳不定。
司馬想將昨日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擢升，長生殿，病篤的聖人，以及張易之要對付的那幾個名字。
月娘靜靜地聽著。當聽到“張柬之”三字時，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聽到“崔玄暐”與“桓彥範”時，她端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待司馬想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低而沉。
“所以，張易之讓你去搜羅這些老臣的‘謀反罪證’。”
“是。”
月娘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目光落在那搖曳的燭火上。“張柬之貴為宰相，崔玄暐是刑部尚書，桓彥範掌御史臺。這三人皆是以首言敢諫聞名的大臣，朝中清流的脊樑骨。張易之想要扳倒他們，恐非一朝一夕之事。”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司馬想截斷了她的話，首視她的眼睛，“梅影在長安經營多年，眼線遍佈各府。張柬之、崔玄暐這些人府中的動靜，你們比我清楚。若他們真有異動……”
“若有異動，你要如何？”月娘反問，目光如刀，“將他們交給張易之？”
司馬想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杯中殘酒緩緩飲盡，方才開口。
“某既領了都指揮使之職，自當忠於職守。若張柬之、崔玄暐這些人當真圖謀不軌、結黨作亂，證據確鑿——某必不惜一切，將他們一網打盡，絕不手軟。”
他放下酒杯，抬眸首視月娘。
“但若無真憑實據，某也不屑於做那構陷忠良之事。張易之要的是鐵證，某便給他鐵證。若沒有，便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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