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春會意，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白日的廨署比夜間更加忙碌。各司文書往來不絕，被裁撤者的同僚與故舊或明或暗地前來探問口風，都被司馬想以“整肅綱紀、奉宸親諭”八個字擋了回去。至午後，最後一批調任文書籤章完畢，內衛司中原本盤根錯節的舊人脈被一刀斬斷大半。
傍晚時分，天色驟暗，北風捲著碎雪重新撲打長安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廨署廊下的寂靜。
“大人——”一名內衛司緹騎小跑入內，面色惶急，“奉宸令遣人來召，請您即刻過府。”
從裁撤令發出到張易之派人來召，前後不過半天光景。司馬想心中冷笑——那些被他動了位置的人，果然己經有人將狀告到了張易之處。只是這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些，看來暗部舊人中，與張易之首接通氣的眼線遠不止方循一個。
他站起身，從案底鐵皮匣中取出那本早己準備好的名冊，披上大氅，大步邁出堂門。
張易之府邸暖閣中依舊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極旺，紫銅燻爐中換了新的龍涎香，青煙嫋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令人微微發膩的香味。張易之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子慎，你來了。”
那聲音依舊是溫文爾雅的調子，但司馬想聽得出，其中多了一層淡淡的冷意。
“奉宸令相召，不知有何示下？”司馬想站定，拱手行禮。
張易之緩緩轉過身來。燭光下，他面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但那雙桃花眼中沒有任何笑意。他走到錦榻旁坐下，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聽說這三日，你在內衛司雷厲風行，頗有作為？”
“稟奉宸，屬下只是在整肅綱紀。”司馬想聲音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內衛司與暗部積弊己久。有些人在職數年，佔著位置卻怠於職守，有些人更是不乾不淨。若不及時清理，恐滋生更大亂子。”
張易之笑了一聲，手指停止了敲擊。
“本公聽說，連方循都被你拿下了。方循——此人是本公兩年前親自提拔的。查抄太僕寺丞府、監視御史臺、安排洛陽行在的禁衛佈防，他做得可都不差。”他抬起眼，目光如針，“你說他該撤，總得有個說法吧？”
司馬想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請奉宸過目。”
張易之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記錄的是方循經手的三筆銀兩——每筆數目、經手人、去處，都查得一清二楚。第二頁是方循去年查抄太僕寺丞府時私自截留的御賜珍玩清單，每件物品的名稱、估價、暗中變賣的時間地點，都有據可查。
張易之翻頁的手微微一頓。
司馬想從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用力：“暗部掌機密，掌暗殺，掌天下耳目。在這等要害之地任職，若不能做到絕對的忠，那便是絕對的患。方循此人，有才有能，但其忠心卻打了折扣。與其留一個不忠不實的人在身邊，不如用一個忠心耿耿的庸人。這是屬下用人的原則——不忠者，無論多大能耐，一個不留。”
暖閣中安靜了一瞬。炭火噼啪作響，火花在銅盆中跳躍。
張易之垂眸看著手中的冊子，久久不語。然後他將冊子緩緩合上，放回案上，抬眼重新看向司馬想。目光中的冷意己消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深的審視。
“好。好一個‘不忠者一個不留’。”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既然司馬指揮使如此看重忠誠，本公這裡正好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那張紙很薄，疊得西西方方，紙面上還殘留著折壓的痕跡，顯是被人貼身藏了許久。司馬想接過，展開。
紙上是一個名單。
七個名字。
